美食二题

　　寿州小刀面
　　极目楚天舒，晨曦破开了楚天的云，推开了宾阳门，古城美好的一天开始了。
　　这一天，从早餐的一碗面安排吧。
　　走进宾阳门，仿见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样貌。东街的法国梧桐生长自由，浓荫繁密，和行人一起投影在地，一切都是美好的样子。
　　汪家小刀面就诞生在这个季节。当时，汪家的女儿呱呱落地，初为人父母，两个年轻人很喜悦，同时，生活把担子撂到了他们的肩上。为了美好的明天，他们开始琢磨营生。就从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入手，小刀面算是他们家祖传手艺。当然，寿县城里，不止他们一家会吃面做面，上一代人做给下一代人吃，一代代也就传了下来。
　　民间力量顽强。
　　民以食为天，身体是生命保存和延续的根本，进口很重要，所以，吃啥怎么吃一直是关乎民众生活的头等大事。俗话说：走千走万不如淮河两岸，寿县地处在江淮之间，中国版图的腰部，可南可北，各种美食的集散地。主食以北面南米为主，供养着寿县城的民众。在史上，寿县古城做过蔡、楚、袁术、刘裕王朝的都城，十次为郡。南来北往的人群走过古城，总要留下点痕迹和声响，hf不分的声母就来自楚文化的遗留，想必一城美食也是其中之一吧。在古城成长起来的汪氏夫妇深谙其道。他们就从小刀面入手，发挥淮河平原小麦面独有的白细、筋道的特征，糅合寿县人喜荤爱素的特点，做一碗早晨的小刀面，一年四季，一日三餐，居家的深情，可以通过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买到的这一小碗面来实现。
　　这一碗面得从头一晚开始准备。取高筋面粉若干，放水和鸡蛋，用手反复揉压，让水分和鸡蛋抱紧每一粒面粉，再加春雨的芬，夏蝉的鸣，秋霜的静，冬雪的宁，合四季的氛围为一体。这样的揉面，简直就是作诗啊。能做到面光、手光、盆光三光才是真正的行家里手，再把面团放进瓦制的面盆，这面盆在窑里用武火文火烧制而成，釉光泛着天光，面团安卧于此，它需要圈圈性子，去粗存精，等到擀制就能随人所欲。等到第二天天微微亮，把面取出，用碱水蘸手揉搓，用擀面杖摊开，再叠加数层，用正阳关的名刀，切粗切细即成。县城刚开始的面条摊，都是纯手工，现在，一般都交给面条机了，这样既节省了时间，又解放了双手。
　　时间和双手另有安排，要熬制面条的配汤，这配汤最有讲究，要想长期霸占顾客的味蕾，就得在熬汤上下功夫。清人有诗赞云:“不托(面条)丝丝软似绵，美汤煮就含腥鲜，尝来巨碗君休诧，七绝应输此盎然。”简单用酱油制汤太过草率鲁莽，讲究的当用鸡汤、鱼汤、排骨汤，这样才够细滑入味，鲜香四溢。俗话说，瘪稻唬老鸭，最后，老鸭唬瘪稻。古城的面馆可不会，他们一般都用鸡和骨头熬汤，土鸡大棒骨食材好，汤汁自然不在话下。汪家的小刀面馆，很舍得，顾客每次去，都会看到一根或者几根大骨头，静悬锅架，高汤滚沸，清爽可口，就等着出锅的一碗面。这从清晨苏醒的油亮面团，现在已成根根分明的面条，浓郁的汤底冲破黄亮的面条，撒上葱花和香菜，加个喷香的卤鸡蛋，如果你不过意，自己可加油泼辣子，这清香鲜美一碗面啊，抚慰着寿州人早晨刚刚苏醒的胃。
　　除了汪家小刀面，古城里还有不少面馆。兰州拉面，牛肉面馆等，但都比不过小刀面。小刀面馆以北街和东街的最为有名，北街的面馆除了有小刀面，还有蛋炒饭。看过香港电影《食神》的都知道，夺冠的黯然销魂饭，也就是蛋炒饭，古城吃货们也如此称之。蛋炒饭一定要配上自己腌制的咸菜，才叫登对。泡酸豆角，韩式泡菜，磕辣子，腌韭菜，清炒榨菜丝等等，一众咸菜，吃得你口畅心欢，再喝一碗面汤，或者绿豆汤，这日子还要怎么美？！
　　当然，心上所念还是这碗色泽微黄、质地弹润有嚼劲的小刀面。不要吝啬你的赞美，加上你所有的喜欢吧，迎着光，看树荫摇曳，落花匆匆，来上那么一口，鲜香浓郁、层次丰富的口感在口腔里经久不散。是爽有辣，把胃口抻开，增强着它的记忆功能。让它记住这一碗面吧，供养着身体的活泼，让你一天都有劲，一生都铭记。

　　贵妃凉皮
　　夏天一到，二弟肚里的小馋虫有了新动向，整天鼓鼓歪歪在二弟耳边细语，吃许记贵妃凉皮的时间到啦。
　　许记贵妃凉皮位于老实验小学营房巷里，悠长的夏日时光拉迟了晚餐的时间，许记贵妃凉皮轻松地占领了下午档，零食一般的补给，是古城女士们的心头好。
　　二十年前，二弟的单位是在老城区。有一次，他被女同事拉了一回壮丁，陪吃陪喝陪付钱。吃过这碗贵妃凉皮后，从此，贵妃凉皮住进了二弟心间。　　当时，二弟还没有成家，整天除了工作，就是画画，还有重要的一件事情，搞对象。二弟在一本书上读过冰心老人和作家铁凝说过的一句话：对象不是找的，而是等的。有才的二弟也是这么想的。
　　二弟回家描述贵妃凉皮的如何这般香辣爽口。二姐说，嗨！这家的孩子和小宝是幼儿园同学呢。二弟说，小地方就是好呢，典型的熟人社会，一桌人吃饭，算关系，不出五人，保能算成亲戚朋友或同学。真可谓吃凉皮都能吃出朋友来！
　　小宝和小许同学是寿春镇幼儿园（俗称大幼儿园）的同学。有一次，二姐出差，二弟临时受命，要接送小宝。当时，小许的妈妈二十多岁的年纪，戴一副近视眼镜，斯文秀气，自行车篮子里经常放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是凉皮的配菜绿豆芽子。有时，是小许的爸爸来接，他清清瘦瘦的，很干练的样子，自行车篮子里照例会出现挂着露珠的芫荽，青色的海带条，一大袋绿豆芽。朝天如此，一日三餐般的家常，让人心生温暖的情愫。
　　许氏夫妇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生人，九十年代初，正值改革开放，二人双双下岗。从寿县的市面上来看，暂时还看不到改革带来的巨大变化，但蓄势发展的春风已然在吹了。
　　有一次，夫妻俩去合肥办事，去逛城隍庙，在城隍庙里，遇到了贵妃凉皮。当时，米线、凉皮等美食风靡合肥，在百花井、三里街等地，随处可见这样的美食摊。麻辣爽口的凉皮一入口，像重庆火锅的霸道，夫妻俩的味蕾瞬间沦陷。这是初恋的味道，让人久久难以忘怀。
　　夫妻俩一拍即合，打道回府，回寿县做贵妃凉皮！问题来了，做凉皮米线虽然不是高科技，技术含量不高，但入口的东西，马虎不得，还是有许多门道要讲究的。不然，怎么有的家凉皮供不应求，有的家凉皮门可罗雀。
　　这要出门学手艺啊，时代在变迁，因为从手艺养家到手艺发家已经不再是神话。二人深谙其理。他们先是到了云南，学过桥米线的做法，后来又到凉皮发祥地西安，学怎么做贵妃凉皮。
　　路费交了，学费交了，在干事创业的年纪，他们学成归来。回到古城，为节约成本，他们改装了一组食品柜，盛放凉皮，并置办了小桌子和小凳子，供顾客们使用。按照消费群体的特点，他们把流动经营摊点特意选在实验小学后门口。一是离家近，不用转街区，推个车就到，来回家递转个东西也方便。二来这里是学生家长接送孩子们上学放学的必经之地。正在长身体的孩子们，需要三餐之外的辅食来加添心力。
　　许记贵妃凉皮取材于天然植物根茎淀粉，手工制作，纯天然无污染，绵软润泽，光滑细腻，夫妻俩极少用成品。配上滚水焯过的豆芽、海带丝，再加上酱油、醋、蒜泥、味精、麻油、辣椒等特制调味汤料，根据口味，最后再浇上一勺热醋，这一碗口感极佳的凉皮等在转过弯的街角，如大自然的雨滴之于需要灌浆的水稻，在长身体的孩子们最需要的时候，送到他们的手中。
　　当时，二姐还很年轻，坐在孩子的旁边。有时，她会陪着孩子吃上一碗。在温暖的陪伴下，香香的凉皮进入小宝们的肠胃。咔吧咔吧声，是睡着的孩子在拔节生长呢！青葱少年样样红，一个个寿县少年是这样养成的。
　　时间如飞鸟，小学六年转眼而过，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夫妻俩送走了一批又一批毕业生。贵妃凉皮成为童年的一种记忆，刻在一茬又一茬家长和孩子生命的年轮里。有的孩子上了大学，有的成了家，还是忘不了小学后门口的贵妃凉皮。他们会循着味蕾的记忆，来营房巷寻味，问问生意怎么样？顺便汇报一下毕业这么多年自己成长的故事。夫妻俩说，看着他们，犹如看到自己的孩子，这就是我们坚持下去的意义！斜阳西下，长巷寂寥。
　　一日，二弟独坐在许记贵妃凉皮的小摊点上，一位袅袅婷婷的姑娘路过，还停下了脚步，巧巧地坐在二弟对面，要了一碗贵妃凉皮。这位姑娘，在贵妃凉皮里放了许多油炸辣椒，又放了许多凉醋。见此，二弟搭起了讪，说，这么秀气的女孩子这么能吃辣椒，我还头一次看到，佩服佩服！女孩子被幽默的二弟逗笑了。就这样，在许记贵妃凉皮，二弟遇见了一生的挚爱。
　　这一切，都好有感觉呵。是的，二弟说，世上的事情做到极致处，都是在用情怀给付。寿州每一种坚持下去的灵魂小吃，和许记贵妃凉皮一样，无有例外。
　　和合肥的周贵妃凉皮差不多一个时段创业的许记贵妃凉皮，至今，他们还停留在手工作坊阶段，并没有扩大规模的打算。实验小学出城，偌大的校园转行成古城区的一个停车场。小学后门口的店面生意清淡，许多店面转让，夫妻俩终于盘下一处店面，为融合本土特色，他们带上了牛肉汤，意图为消费者提供多品种高品质的餐饮体验。这样多种经营的时间并不长，牛肉汤嘛，还是让做牛肉汤的做吧。夫妻俩决定还是老打老实做自己的贵妃凉皮。
　　二弟说，他们的儿子和小宝同龄，早已大学毕业，当了一名医生。门面固定虽然增加了经营成本，但省却了风雨劳顿，都人到中年了，小城市生活压力相对小，只图有个事做，挣点小钱，对健康平安之外的名利财富，他们并没有大野心。
　　二弟说，来吃寿州贵妃凉皮，找一找初恋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