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脸敬客

  洗脸是人们每天必须完成的规定动作，是讲卫生的表现。在我曾经少年的认知中，“打水洗脸”还是一种尊重客人、长幼有序的待人接物之道。
  在皖西北古老的保义小镇，家里来了客人，吃饭前，主人都要用脸盆打上一盆温水，把毛巾半搭在盆沿边，请客人洗把脸，有接风洗尘的意思，也表达了对客人的尊重。如果客人不止一位，就要按照尊长年幼顺序，依次洗脸。年长的洗过后，其他客人才继续。到后来，水的颜色有点浑浊了，后洗的人面有难色，也要象征性地洗下去，以示对东家的礼貌。那时候，在城乡讲究一点的饭店，有客人登门就餐，老板也会大声告诉服务员：“客人来啦，打水洗脸！”服务员就会马不停蹄地忙碌起来。
      记得我9岁那年，有一天父亲的好朋友、在上海体育学院工作的陈叔叔到我家作客，父亲热情地准备好了一桌饭菜后，让我打一盆水给陈叔叔洗把脸。我没有多想，起身从桌上拎起竹壳热水瓶，把满满一瓶开水“咕咚咕咚”全倒入盆中，把毛巾也放进了盆中，顿时，满屋都是热气腾腾的。父亲看到这情形，很生气，问我这怎么给陈叔叔洗脸？眼看势头不对，一场暴风骤雨似的训斥将要降临我的头上，我赶紧夺门而出，逃之夭夭。
       多年以后，家家户户水龙头一拧，清水自来。一次性纸巾，用完即弃。在家里待客的情况也越来越少了，人们大都会选择到饭店或大排档搓一顿。那盆需要悉心兑好水温、传递着顺序与礼让的洗脸水、连同那方多人手心被暖过的毛巾，仿佛一夜之间，被时代之手轻轻收起，藏入记忆深处。
       只是，有些东西是时光和流水带不走的。那盆水承载的是对客人小心翼翼的珍重，对长幼秩序自然而然的恪守，那一种将心意化入最寻常之事的温厚——它们从未消失，只是换了一副模样，依然流淌在国人待人接物的血脉里，传之久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