楝果悬停的正午（组诗）

  寿州古城墙

城墙高阔，可以眺望很远的远方
我看见朔风正不动声色掀动猎猎的旗幡

蹄声混沌，在编钟的旋律里拉长、稀释、消弭
我看见石缝里的野草仍按秦简的笔顺返青

倚着垛口我恍惚了朝代
而放牧云朵的人正经过瓮城深陷的车辙

残阳如血。当鸽群驮着暮色返巢
古刹的风铃已次第点燃护城河畔的万家灯火


  聚红盛酒楼

看庖厨用薄刃劈开颤动的波浪
看平民美食被赋予款款深情的名字
看青瓷大碗堆盛着淮河上游的云朵
看青石街巷氤氲五谷的芬芳

在寿州，每粒黄豆都记得自己的前身
那是淮水在入冬前最后的反光
是石磨里流转的星辰日月
它们在陶缸中练习柔软的涅槃

当盐卤说出那句古老的秘语
八公山上，丹炉飘落素雪
石头深处的一条乳色溪流从此绵绵不绝
漫过民间的餐桌与晨昏

豆腐的白，方正的白,立体的白
从汉朝就学会了这种素净的姿势
那是一个帝王微茫的背影
留给这个世界最宏大的馈赠


  过宾阳门

到寿州去，到寿州去
拨开县志里折叠着的晨光
去访安丰塘，钤印一枚水色浸透的闲章
去城垣下，触抚被时间勒紧的缰绳

淮水之畔的芦花忽而倾耳
可是风提着草木的旧名，在古道上踉跄？
银杏在寺中翻动贝叶
一千三百个秋在叶脉里静参禅意
树影下，一只狸猫正轻舐铜铃荡开的偈语

苔痕是种暗绿的修辞
当阳光剖开六百层夯土
车辙正碾碎瓷片里微烫的州名
八面来风穿越瓮城
宋朝雨明朝霜都在此凝成恢弘的余响

大救驾的甜暖沿街巷蒸腾
走在市井的褶皱里
必须把脚步放得比日晷投影更缓更慢
你会发现，整座古城的心跳
正以青砖缝中蕨类植物蜷曲的韵律

与你的足音，押着同一阙悠长的平仄

  睡莲
在袖珍的疆域里
睡莲，把自己开成含苞的月光
陶钵漾起圆润的寂静，睡莲
欲说还休，欲说还休
一小朵的紫色，一小朵的芬芳
像胆怯的呼吸、耳语，恩怨、爱与困惑
茂盛的是前朝花事
且垂首，且隐身，让水面始终空着
等待某个俯身的人
把自己也开成另一朵睡莲的形状
楝果悬停的正午
千万道光瀑，自高空倾泻
城墙的影子渐渐厚重
一棵苦楝树摊开遒劲的掌心
托住整座天空的岑寂
远处，八公山浮荡在蓝雾的皱褶里
轮廓淡如遗忘的墨痕
而楝果－－这时光凝成的珠玉
它们比我更熟稔这里的风霜
斜晖拂照，衣襟流彩
我终与树互成倒影，在等待中
忽然风起，那一树悬停的寂静
如满目星辰，轻轻摇曳
天空低垂，密云缓缓收紧
一只大鸟倏然掠过
苦楝坠落。泥土深处
开始涌动缓慢而明亮的火焰

一只闲游在寺院里的猫
没有惊恐。它是自在的，安然的
这团在石阶上摊开的柔软
我们不需要晓得
袈裟的暖何时裹住了它的颤栗
僧侣们收养的何止是猫
还有瓦当间的月色、铜铃腹中的风声
以及整座秋天遗落的耳语
诵经者的袍袖扫过经卷
也扫过它脊背上 
一片不肯坠落的叶子
它开始追逐旋转的光
在蒲团边扑打滚圆的午后
当它与你对视，那双盛满琥珀与深潭的眼睛里
你看见整座寺院的倒影
有一瞬间，它突然驻足
看自己的尾尖，轻轻挑起 
一整座古刹斜倾的暮色
原来浮生亦能如此轻盈
古佛垂目，檀香袅袅
它不参禅，只是恰好住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