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巷口的乡愁记忆

  早年间，古城的巷口生长着各色摊点——早点摊、卤菜摊、小吃摊、水果摊，不一而足，有些已经经营了一二十年，早就在巷口扎下了根。它们虽小，却藏着古城最地道的市井烟火，承载着一代代古城人的美好回忆和浓浓温情。
  古城西街的清真寺巷口，打我记事起就是一片早点摊，售卖各种本地传统早餐，比如水饺、面条、油馍、油茶、炸点心、豆腐脑、胡辣汤等，其中最受古城人喜爱的是炸点心。每天清晨，睡眼惺忪的人们匆匆赶到，盛一碗热汤，捏两个刚出锅的点心，当牙齿和点心接触的瞬间，伴随着“咔滋咔滋”的响声，这座城和城里的人们才算真正醒来了。
  炸点心颜色金黄、口感酥脆、品种繁多、价格便宜，有油条、锅巴、糍糕、糖糕、麻圆、狮子头、油炸橛子、油炸鳖子。油炸橛子是寿县土话，形似韭菜盒子，但不如韭菜盒子饱满，馅料是粉丝和葱段，寿县人把长豆角称为豆橛子，所以我猜测应当写作油炸橛子。油炸鳖子酷似鳖壳，中间凹，四周凸，还带有一圈裙边，故而得名。呈现这样特殊的形状，缘于所用厨具，其似勺非勺，似铲非铲，而是长柄一端连着一个碟子。制作时，舀一勺混合葱花和豆芽的面浆倒在碟子里，把表面抹匀，再把碟子整个浸在热油里。不一会儿，四周泛起绵密的泡沫，面浆定型后便脱离碟子，漂浮在热油表面。待其炸至两面金黄，便可夹起放在铁架上沥油。趁热咬一口，外壳酥脆，内里松软，葱香、豆香、面香混杂着热气儿往鼻子和嘴巴里钻，烫得舌头直打卷，赶忙“嘶嘶”倒吸几口凉气。
  后来，我离乡外出求学，偶然一次回家，发现巷口变得空旷而安静，原先的早点摊已不见了踪影。
  我问父亲：“巷口卖早点的怎么没了？”
  父亲说：“县里在城外农贸市场设置了夜市疏导摊群点，都搬到那去了。”
  “那吃早点多不方便啊。”
  “多走几步路的事，就当锻炼了。相比之下进出就方便多了，地面干净了，空气清新了，让人头疼的噪音也消失了。”
  听着父亲的感慨我陷入沉思，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巷口：雨天，巷口的早点摊支起了雨篷、撑起了雨伞，蓝白红条纹的塑料雨篷打着补丁，用绳索和铆钉固定在砖墙上，雨水淅淅索索顺着篷面流下，落在混杂了泥土、煤渣、油渍、卫生纸和半个狮子头的水泥地上。摊前支着一口大锅，锅黑、油黑、烟也黑，一台大功率鼓风机与锅下的煤炉相连，“嗡嗡嗡”响个不停，地上随意散落着几块燃尽的蜂窝煤。摊位旁摆着四五张矮方桌，每张方桌配三四把小板凳，本就不宽的巷口被挤占得只容得下单人通行……
  “下午四点钟开市，你到时候可以去看看。”
  “好嘞，我去看看热闹。”
  下午四点，我跨上电瓶车一溜烟儿来到农贸市场。农贸市场坐落在新城区，周边分布住宅小区、医院、学校，位置十分优越。市场内店铺林立，摊位众多，经营管理井然有序，往来人群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我漫步在摊位之间预留的通道上，白嫩的豆腐脑、黝黑的臭干子、金黄的炸鸡腿，各色美食琳琅满目，叫卖声此起彼伏：“毛蛋——谁要毛蛋——”“八宝龙粥——冰糖雪梨——”“鸡汁豆腐脑——”胃里的馋虫渐渐苏醒。
  我在一家卖炒饭的摊位前驻足，点了一份蛋炒饭。摊主是一位戴着口罩和浴帽、系着围裙的大哥，他拧开灶头阀门，用长柄打火机点燃灶头，火焰“呼呼”地喷吐而出。他左手把一口乌黑油亮的铁锅，右手执一把铁勺，舀一勺油把锅润透，待油烧到微微冒烟，打入鸡蛋，迅速搅散，“滋啦——滋啦——”鸡蛋吹起泡泡，逐渐凝固成块状或絮状。大哥依次倒入配菜、米饭，颠锅翻炒，用铁勺把结块的米饭压散，铁勺、铁锅和灶台相互碰撞，奏起“乒乒乓乓”的交响。装盘上桌，浓郁的镬气扑面而来，我胃里的馋虫被彻底勾了出来，口舌一阵酸痒，止不住咽口水。我舀起一大勺放进嘴里，鸡蛋软嫩蓬松，配菜脆嫩爽口，米饭粒粒分明，美味又解馋。一番风卷残云之后，我打着饱嗝扫码结账，摊主大哥暂时没有生意，摘了口罩，正坐着玩手机。
  我问：“老板，一碗蛋炒饭多少钱？”
  大哥抬起头，笑着说：“6块钱。”
  我突然觉得他有点面熟：“大哥，我好像在哪见过你，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我之前和父母在城里西街清真寺巷口卖早点。”
  “是不是卖炸点心和豆腐脑、胡辣汤什么的。”
  “对。咦，你怎么知道？你是……”
  “我家就住在清真寺巷，我之前经常从你家买早点。”
  “哦，是你啊，几年不见，长这么大了”
  “是啊，说来得有小十年了……你现在怎么改卖炒饭了？生意和之前比怎么样？”
  “说来话长，我父母做了大半辈子炸点心，每天起早贪黑，现在年纪大了，身体吃不消，索性就不干了，专心给我带小孩儿。炒饭在夜市很受欢迎，量大管饱，价格实惠，我学了一段时间就开张了。这里人流量大，生意比之前卖炸点心还好哩。”
  “挺好，人比之前应该也舒服些。”
  “舒服多了，以前用煤炉，我每天早晨起炉子都被呛得直流眼泪。”大哥顿了顿说，“县里很重视环境保护和食品安全，统一要求用液化气并安装空气净化器，少点油烟对我们自己也有好处。我的菜都是当天采买，新鲜得很，用的油也是品牌食用油，一锅一换。”
  我鼓励大哥：“环境越来越好，古城越来越美，来寿县旅游打卡的外地游客也越来越多，你这炒饭真材实料、营养健康，生意肯定越来越火爆。”
  大哥腼腆地笑了：“谢谢老弟。”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回程路上，我思绪万千：虽然巷口的早点摊消失了，但凝结在其中的回忆和温情并没有消失，而是在夜市以更加文明、规范、健康的方式，继续滋养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