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里的乡愁

  深夜难眠，辗转间总想起范仲淹的《渔家傲·秋思》。千年前的塞北风霜，越过岁月长河，竟与此刻我们肩头的生活重量如此契合。一字一句读来，道尽的何止是边关将士的家国两难，更是古今凡人皆有的身不由己，是每个为生活奔波者的心底滋味。
  “衡阳雁去无留意”，雁阵南飞，展翅便抵故乡，可我们却被生活的责任绊住了脚步。当年的边塞，大雁尚且能随心而去，不留半分眷恋，而戍守的将士只能遥望雁影，把乡愁藏进风沙。如今的我们，在异乡的格子间里熬夜，在房贷车贷的账单里奔波，手机里存着家人的合照，指尖划过眉眼，满心都是 “我想回家”，可拨通电话，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句 “我都挺好的”。别人的团圆饭热气腾腾，围坐言欢，我们的加班餐只有一盏孤灯相伴，碗筷轻响间满是孤单；别人的假期能奔赴千里，与家人相拥，我们的休息时间，或许还要盯着工作消息不敢松懈。那 “无留意” 的雁，飞的是我们求而不得的自由，是藏在心底的柔软期盼。
  “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寥寥数字，满是苍凉。当年的边声，是号角齐鸣，是风沙呼啸，是边关将士日夜警惕的战歌；如今的边声，是职场的 KPI 催促，是家人的殷切期盼，是生活里琐碎的压力纷至沓来。当年的孤城，是塞外边关，守的是家国安宁；如今的孤城，是我们独自打拼的城市，万家灯火璀璨，夜幕降临时，却没有一盏灯，为晚归的我们提前亮起。走在空荡的街头，晚风拂面，孤独像潮水般涌来，我们只能咬着牙，做自己的守城将军，守着生活的琐碎，守着心底的坚持。
  “浊酒一杯家万里”，一杯浊酒入喉，乡愁翻涌难平。当年的将士，饮下的是对万里之外家乡的思念，是戍守边关的无奈；如今的我们，这杯酒，是加班后的满身疲惫，是受了委屈后的默默隐忍，是对家人说 “不累” 时的故作坚强。我们不敢松懈，不敢停下脚步，就像当年的将士不敢卸下铠甲，唯恐一着不慎，便辜负了身后的期盼。我们肩上扛的，不是边关的安危，却是一个小家的烟火气，是父母的安心，是孩子的期盼，更是自己心里那份不甘平庸的执着。
  “燕然未勒归无计”，短短七字，道尽古今多少人的两难。当年的范仲淹，身为文臣，却远赴西北戍守边关，望着天边归雁，乡愁漫过千嶂山峦，可边关未平，功业未成，归乡便成了遥遥无期的奢望。他只能把牵挂咽进肚里，握紧守城的剑，以一身风骨，守一方土地。如今的我们，在异乡摸爬滚打，为了生活拼尽全力，想要衣锦还乡，想要给家人更好的生活，想要实现心中的小小目标，可前路漫漫，步履匆匆，归乡的脚步总被现实牵绊。我们在日复一日的奔波里，把思念藏起，把疲惫放下，只因心中有念，便只顾风雨兼程。
  “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这泪水里，有岁月的沧桑，有思念的苦涩，有坚守的心酸。当年的将士，在悠悠羌笛声中，望着满地寒霜，彻夜难眠，鬓边的白发，眼角的泪水，都是边关岁月的刻痕。如今的我们，熬着夜赶项目，对着电脑屏幕直到天明，偶然瞥见镜子里冒出的白发，突然就懂了这份心酸。逢年过节，不能回家，和同事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举杯的瞬间，笑意勉强，思念早已飘向了千里之外的家，飘向了父母的身旁。
  原来，范仲淹写的从来不是单纯的战场，而是刻在骨子里的责任；我们读的也不是遥远的边塞，而是当下的生活。千年前的将士，守的是家国万里，以一身热血，护山河无恙；千年后的我们，守的是小小家园，以一己之力，撑起家人的期盼。我们都在身不由己里咬牙坚持，在风雨兼程中默默前行，这份坚持，无关功成名就，无关荣华富贵，只关乎深夜里的那一点念想 —— 家永远在那里，灯火可亲，家人相伴，等我们带着一身风尘，也带着满心的热爱，回头。
  而此刻的每一次咬牙，每一次坚持，每一次在深夜里的不放弃，都是在为回家的路，一点点铺砖添瓦。终有一天，我们会抵达心中的彼岸，与家人相拥，不负韶华，不负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