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的岁月悄然划过,距离退休的日子已经不远,晚饭后走出家门,漫步石板铺的巷道,脚下两块石面上写着一个个日字,而三块又拼成了一个个品字,仿佛说,每一步时光里都在品味日子。外地上了三年学,下农村上了三年班,其余都磨在了小城里。
回顾时光,小时候留存的记忆,凌乱而模糊,却清晰地记得,童年时独自一人玩,走在小城北街上,那上世纪的七十年代初,三、四米宽的北街,两旁都是一户户木板门店,北街的南端的一家门前小摊上,摆着针头线脑的种种小物品,感觉什么都有,最喜欢浏览摊上的不同颜色的珠珠,小孩玩的一种玻璃球。
那时我的家住在北街东边,航运公司的一个大院里,一排瓦房,屋子窗后有个小巷,泞泥不堪,多年以后才知道叫臊泥塘巷。堂屋房门的西边是一个高而宽的大门,走出大门几步又是一个院子,院外是街,南边几步远便是城北小学了,那也是我的人生第一个的学堂。
幼年的记忆里,是有个特别的人和事,才会深刻而不忘。五岁的我一个人在北街上玩,往南走,迎面看到穿着长大褂的爷爷和陪同的大姨,他们提着东西往北走,看到我喊了一声,就去了我家里,后来回想一下,是来我家看望刚刚满月的妹妹。
长方脸,高鼻梁,高高身躯的爷爷,永远是那么和蔼可亲。母亲姊妹三人,据说姥姥生了十个孩子,两个男孩都没有保住,很小的时候就生病而丧。抗战跑反,爷爷姥姥带着母亲从正阳跑到了湖南,在那生下了一个女孩,送到了湖南战时儿童保育院,他们也没留下自己的姓名。奶奶一生中没有留下一个男孩,隔代的我便成了爷爷格外看重的孩子。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的家从北街搬到南门外,现今成为春申广场的地方。那时围墙内三排瓦房,前后两个大院,第一排是联运办公室,我家住在最里边西边,大小有六间房子,西墙隔壁是老公路站的大食堂。初中的时候,我们大院外北,沿路建起了官亭街市场,而公路站也撤迁移走,公路取直,院墙西边空地建起了望淮楼宾馆。后来取直的路架起了新桥,相距百米的老通淝桥下,冬日里城河结了冰,少年时代的我会走到冰面上,与玩伴们戏耍而流连忘返。南门新桥东边原有一个大塘,夏季时荷花满池,莲藕水草丰美,水鸟栖息,鱼虾成群。在官亭街拐弯处有涵洞通往护城河,那时城外这街里,服装店铺,日杂百货,农副产品等应有尽有,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我们大院的东旁南关旅社前有一片大的平整空地,那里是每年三月十五的木器及各种农具的交易地,对面的“茅厕”饭店,生意盎然,它的西边磁带小店窗下,常挤满年轻人,店里飘出流行的港台歌,小城故事、乡恋、边疆的泉水清又清…悠扬悦耳。
五年级时,城里五所小学成立了武术队。想来很小时候胆子很大,清晨天没亮爬起来,十岁的我走过寂静的老大桥,进城穿过狭长黝黑的留犊祠巷,到城南小学集合训练,再后来城南与附小武术队合并,练武的场地改到了“灯光球场”,而我再经过清真寺巷,拐到莎果巷从一个墙头豁口汇入练武的队伍。灯光球场外的一片草坪广场,旧时小城人集体开大会,休闲运动、踢足球、跑步的地方,北部便是五朝门了。
住在南门外大院里,家门口种了一棵梧桐,一棵楝树。偶尔爷爷从蔡家岗坐公交来我家,母亲递给我一元二角钱:“打斤好酒去”,说完便去厨房忙碌了。饭后陪爷爷去南唐浴池,从弥漫热气大池出来到房间里,老师傅一声洪亮的声音,抛来热毛巾,爷爷躺在一排排木质床上修着脚,木案几上,一壶茶,两小瓷杯,一袋花生米,几芽青萝卜,澡堂里弥漫着热情与气息,人声话语中飘进耳际的,时事热点,街头趣闻,巷陌琐事。
小时候的南街路西粮站门市部,常和哥哥一起带着粮油本和票去打油和买米,站在窗口排队,在粮本上盖了章,再到另一个窗口,把米袋套在一个铁桶上,里面的工作人员按下开关,只听到花花的响声,大米进入袋子里。买粮食回家的路旁,经过一家老茶水炉,放着一个个等待接热水的水瓶,敞口木盒子里,一堆买水的水牌子。四十年前南门里的西侧,是老搬运站大门,有大院子,前后几排瓦房,常是进出躬着身拉木板车的搬运工。路对面是祖庞寺巷,巷南街面有弹棉花的店铺,往北一段曾是老印刷厂的车间厂房。
日子到了七十年代末,我走进了初中课堂,那时的老三中在现在恢复的东街寿春镇总兵署大门内,我们教室是一排瓦房,前面有个方形院落,是古时留下的碑廊,古朴典雅,院中有树,我们常从西边小门而入,在里玩耍。几年后碑廓和周围的古色瓦房被坼掉了,变成了三层楼房。那时住在官亭街里,上学都是步行,那时没有内环路,城墙边挤满了矮小的房屋。一个人走过南街,从十街口拐到东街,头顶上一片梧桐树,路两旁的梧桐树枝几乎连成在一起,有时候也从附小的门口拐到棋盘街,再经过照壁巷到学校。棋盘街口北是小菜市,走进街里路南有旅馆,院内二层木阁楼,古瓦砖墙,一路几米宽的街,两边有段长长泛黄的土墙。街的尽头南便是老县委大院,院子里很深,一排排瓦房,树木丛丛,几栋苏式小楼,整洁有形,那时我父亲就在最西端三层苏式小楼上办公。
人生多变,青春的梦想上大学,参加高考前一晚突然出冷发烧,俗称的“打皮汗”,一夜无眠,早晨起来头重脚轻,父亲让二哥用自行车推着我,去一中考场,勉强考完了人生的重要考试,差了十几分落榜。几个月后参加了铁路部门招工,去了巢湖岸边的一个工区上班。工作就是干活,思想在斗争,难道自己的人生就是在小村庄附近当个苦力的工人,三个月后我留下了一封辞职信,毅然离开了工地回到了小城里,重新走进了一中校园。几个月后县里有个全省招干考试,抱着尝试的心态走进考场,取得了第二名。收到录取通知时我后悔了,不愿去上班,人事部门和家人一致劝说,干部啊,一千二百多人就录四人,最终带着不舍走上了工作岗位,那一年十九岁。
农村工作的几千个日子,单调的奔波,孤独游走在夜晚的宿舍里。再回到小城已是九十年代初,逐渐变宽的街道,棋盘街的老房子早已不见,处处冒出来的门面,都是小老板们的身影。走进依然窄幅的北过驿巷,我也常在距离巷口不远的小而真吃饭,升平苑洗澡,穿流不息的学生,店铺小吃,网吧,巷北尽头的小书店……烟火里夹杂着热闹。那时工资收入还很低,一个同学当兵回来进了商业系统的公司,他常在东街家里帮篾匠父亲做竹子油布大伞,还有两个朋友,我们几个常常跑到北梁家拐里的“学生饭店”去喝酒,饭菜便宜,凉拌黄瓜,两个炒素菜,一盘毛豆肉丝,这菜我们戏称“经得叨”。
每次经过十字街口,都要观望一下旧式小楼的钟表店,老师傅带着修表的特殊眼镜,味道十足。街口以北有家国营饭店,叫人民饭店,那时来客人,便去炒碗“带汤肉丝”带回家,南街有家老饭店,集体制的“代营饭店”,菜肴口味也很好。隔壁公家的布店,高高的木质柜台,头顶上有一段长长的铁丝,夹有夹子,那头的店员夹上开好的票用力抛出滑到另一头,买布人也跟着走到另一头,这头店员伸手取下,看了金额去收款。
时常想起在东菜园居住的两年时光,房前屋后都是菜地,每天经过三步两桥下班回家,走出院门,漫步菜园小径,满目青翠,地里有最好吃的有大白菜,萝卜,小芹菜……等等时令蔬菜。菜农在轱辘井旁打水,井水沿整齐的小沟渠流淌,东南望去便是报恩寺的后墙,那里种植了一片香草,每到春天开花的季节,到处都是芳香的气味。
岁月静好,时光变迁,我的住处后来从东园搬到了西园,一东一西,而上班近了许多。当初的几年,通往巷道的小路泞泥而杂乱,坑坑洼洼,晚上黑里瞎火,后来修了大路,如今的巷道石板路上,清洁干净,夜晚的太阳能路灯,明亮如昼。以前这里都是菜地,盖房后形成了巷道,社区在巷道口挂上了健康巷的牌子,里面又有几个小拐头,往我家的巷道有七户人家,健康需要修身,七家与齐家谐音,征得邻居们的同意,于是我在拐弯处挂上了“齐家拐”的街牌,寓意修身齐家。
刚搬到西园房子的时候,院北是大片的菜地,再往北就属北园的菜地。几年后菜地也建起了住宅小区,西北角也打造成了休闲场所-延寿公园,古时北园处有刘安延寿坊,公园命名为延寿公园。城里的四个园现今只有北园留存的菜地最大了。园中石拱桥、水榭亭阁、湖径、花圃、荷叶……仰望高处城墙上蓝天下的画凉亭,总是诗意盎然,心绪拂动。
或许一直生活在小城里,这里依山傍水,有着三千年的历史,春夏秋冬,感受每一个季节的美好。春天护城墙上的青草地,点缀着小野花,勾引了挖荠菜的人们。深秋里的孔庙,报恩寺,清真寺金黄的银杏叶,飘满了看秋人的眼帘。冬日的飞雪迎春,小城穿上了洁白无瑕的婚纱,晶莹而安静,踏着城环小路,如同走进了一个童话般的世界,再登上城楼,北望呼啸而过的高铁,穿越彩虹桥,青黛的八公山,雪映山塔庙宇,如仙境一般。
光阴似箭,在日子里走过,一晃六十年,得失都如浮云,重要的是养好自己的内心,人生就是一场体验,淡然面对一切的不如意,放下曾经困惑的心绪,笑对一切风雨过往的人与事,此后,择一静院书房,做自己喜欢的事,遵从内心,不被表象所困扰,走出俗套,把日子过成自己的诗。
又到新春佳节,小城的大街上,树间挂满了橘红色的灯饰,象柿子,又象橘子,夹杂着成语与红灯笼,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把街市装扮的多彩而温暖。夜晚漫步小城街头,路灯打在身上,低头望去,石板上流动着长长的影子,岁月匆短,往前走去,放下期待,淡泊宁静,愿在小城里从容、乐观输给日光与岁月。朝朝如愿,岁岁安然,我与旧事归于尽,来年依旧迎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