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脆的乡愁，香甜的年味

  前些日子，晚上闲来无事，刷抖音视频。无意间刷到售卖红薯米糖的直播间，听到主播绘声绘色地讲解——“就这款选用高山红心蜜薯熬糖，纯手工制作的红薯炒米糖，妈妈吃了都说好，可以吃出小时候的味道”，顿时勾起我童年的美好回忆，没经得住诱惑，立马下了一单。两三天后，红薯米糖快递到了，我迫不及待地拆开来吃。不是很甜，有浓浓的红薯糖与炒米的香味，酥脆爽口，是小时候的味道。于是，我又果断回购了几单，分享给家人和要好的朋友一起品尝。
  回忆是有味道的，味道也成就了回忆。小时候特别容易满足，童年里的美好也如此简单，往往就藏在母亲手工制作的红薯米糖里，那滋味酥脆香甜，是吃不腻、忘不掉的家乡味，令人垂涎三尺，叫人回味无穷。 
  红薯米糖，顾名思义，是以红薯糖稀为主要原料制作而成的米糖。根据形状，分为切糖、糖团；按照米的制作方法，分为炒米糖、米花糖，那是一种过年才能吃上的美味小零食。童年记忆中，在我的家乡，每年春节前，村里家家户户都会手工制作一些甜点零食，如炸小果子，揾红薯米糖等，用以自家食用和招待宾朋。
  每年时至腊月，临近年关，在我们兄妹四人的热切期盼中，父母就开始张罗着做红薯米糖。制作红薯米糖有两个关键原材料，分别是长粒糯米和红心蜜薯。其实，若论准备工作，从每年年初就已经开始了。每年泡稻、下秧苗时，父母总会泡上一点长糯米稻种，选择一小块秧田，栽上糯米稻秧苗，经过夏日的辛勤劳作，金秋时节便可收获几袋糯米稻谷。农闲时，母亲则会安排父亲用木板车，将糯米稻谷拉到碾米机房加工成糯米，以备制作米糖之需。
  制作红薯米糖，熬制红薯糖稀是最关键的一步。根据经验，熬制红薯糖稀优选糖分较高的南瓜芋头（红心蜜薯）。我们习惯上将红心蜜薯称之为南瓜芋头，主要因其颜色、甜味与南瓜相近。童年记忆中，每年父母总会留出几分地，插上南瓜芋头苗。我的家乡为丘陵岗地、红沙土，土壤墒情好，适宜南瓜芋头生长，因此每年我们家可以收获好几板车南瓜芋头，根本吃不完，好在南瓜芋头好吃，全家人也都爱吃。南瓜芋头经过日晒窖藏，收浆后变得更加香甜，糖分也更高，用来制作红薯糖稀是极好的。
  制作红薯米糖的流程繁琐，细算起来有十几道工序，简而言之可分为四大步骤，是力气活，更是技术活，稍有不慎则满盘皆输，半点也马虎不得。幸运的是，我的母亲偏南方人，她心灵手巧，聪明能干，是制作红薯米糖的行家里手。每年腊月的某一天，在母亲的主持下，全家人总动员，都会为制作红薯米糖忙得不亦乐乎。其实一年到头忙碌的依然是父母，小孩子们不调皮捣蛋就是帮大忙了。
  第一步，是熬糖。父亲负责干一些粗活，他一大早就得爬起来，先从草堆里扯来一大网兜草，再用洋镐劈一些木柴，放到锅门间；把南瓜芋头洗净切片，倒入锅中，加水，大火煮熟；然后将母亲事先培育好的大麦芽，倒入锅中，用锅铲反复翻搅捣碎，使红薯与大麦芽充分混合发酵几个小时；再用水瓢将红薯与大麦芽混合物，盛入事先准备好的白色棉纱布中，反复用力挤压过滤出汁水，再将汁水倒入锅中，开锅大火持续熬煮，为防止焦糖糊锅，其间需不时搅拌，直至锅中糖水逐渐浓稠粘汤勺为止，红薯糖稀就熬制完成了。
  因为天冷红薯不易存储，有的年份，父母会提前熬制好红薯糖稀，留一点给我们平时搅在筷子头上面当零食吃，剩余大部分装在提前准备好的麦乳精瓶子里偷偷藏起来，等到快过年的时候取出来用。家里三间草屋，也就巴掌大点地方，还有四只小馋猫，藏也藏不住，经常是等父母取出用时，发现糖稀少了一大截，父母心知肚明，我们兄妹几个免不了挨上一顿凶。  
  第二步，是炒米。记忆中，母亲做米糖用的炒米，不是直接用糯米现炒的，而是特制的，具体做法是先将长粒糯米煮熟，待自然冷冻后，均匀铺在柳条编织成的圃篮里晾晒，需经常翻晒，晒干后的冻米一粒一粒的，玉石籽一般晶莹剔透。晾晒好的米，炒制的时候也有讲究，火候至关重要，须文火慢炒，而不能急火爆炒，火太小炒米难以起酥，火太大又容易焦糊。这是考验耐心与技术的时候，也是父母默契配合的时候。小时候家里烧的是草锅土灶，母亲负责掌勺，在锅台前用锅铲不停翻炒，父亲则在锅门间小心翼翼地掌控着火候，待米炒得黄洋洋地呈现酥脆状，母亲用手指一捻就碎时，即可出锅了。
  第三步，是揾糖。所谓揾糖，就是把红薯糖稀与炒米等原材料均匀混合在一起，这一步看似简单，实则大有讲究。关键在于揉捏捶打，将炒米与糖稀均匀融合在一起，然后趁热将米糖倒入八仙桌上面的方形模具中，母亲用擀面杖娴熟地来回反复按压，直至完全紧实。此刻方正之间，尽显甜蜜滋味，呈现一派诱人的蜜色光泽。根据个人口味，有的人家选择加入花生、芝麻、核桃、瓜子仁等辅料，揾出风格迥异的米糖来。而我们家就是地道纯粹的红薯炒米糖，由于家人都爱吃姜，除了加入适量生姜外，其它一概不加。
  第四步，是切糖。母亲经验丰富，为防止黏刀，她将菜刀抹上少量菜籽油，趁红薯米糖软糯、热情似火之际，切片成型。待冷凉后，依次装入事先准备好的大塑料袋（即清洗干净的尿素包装袋）中，用毛线绳扎紧袋口，以防跑气疲软走味，影响口感。嘴馋时随时取出一些来吃，满口香甜，嘎嘣脆！
  若按步骤，最后一步便是较糖。红薯米糖做得到底怎么样，只有尝过了才知道。记忆中的场景，我们兄妹四人围在桌子四周，母亲一边切糖，一边把现切的糖块依次递给我们，我们便津津有味地吃起来，满满的幸福滋味。大年三十晚上、年初一早晨，乡亲们互相走动拜年，尤其是孩子们，一窝风地在村里乱窜，东家到西家，南头到北头，每到一户，乡亲们都会热情地捧出自家做的米糖来招待客人。母亲做的红薯米糖，酥脆香甜，深受大家欢迎，孩子们口袋都装得满满当当，每个人都喜笑颜开。清晰地记得，一位婶婶做的是红薯糖团，一个个小孩拳头一般大小，由于米没炒起酥，根本吃不动，有一个小伙伴一口咬下去，居然杠掉一颗大门牙，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时光匆匆，转眼又是一年。已过不惑之年的我，时常怀念故乡的原风景以及童年的美好时光。小时候觉得村庄特别大，住的人也多，分大户、中户、小户，我家住在中户，孩子们经常走村串户，玩耍嬉闹不着家，村庄里满是人间烟火气；长大后突然发现村庄其实特别小，小到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一眼就可以望到头，人丁寥落。
  网上有个段子，读来令人感触颇深——“当你回到家乡，你会慢慢发现，自己一直思念的或许不是家乡，而是回不去的童年；渐行渐远的也不是老家，是回忆，是儿时的玩伴，是陪你长大的亲人，是那曾经满是烟火气的村庄......”
  现如今，我们举家迁居省城二十年有余，兄妹四人已各自成立幸福小家庭，小时候的玩伴也各奔东西，父亲离开我们一晃也十年之久，母亲也满头银发、身形发福，一切已然不是童年记忆里的旧时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