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刷抖音,接连刷到“惜福”。起初还以为是新词,听了几回才弄明白——所谓惜福,其实就是给人生留条后路。
有一个真实的故事。在一家餐厅里,有人透过玻璃窗看见这样一幕:一群聚餐的客人散去,桌上剩几个荤菜锅子,大概只吃了一半;几碗烧菜、炒菜,有的只动了几筷子,有的几乎没动过。服务员走过来,面无表情地将它们统统倒进了泔水桶。
听罢此事,我不禁想起小时候吃饭的光景。碗里哪怕剩几粒米,母亲的眼睛就会盯着你,看着你把那几粒扒进嘴里。那时候不懂,几粒米能怎样?待到长大才明白,他们那代人,是从“吃不到,吃不饱”的日子走过来的。几粒米,在他们眼里就能度命。
何为惜福?字面意思是珍惜福气。但什么又是福气?是锦衣玉食、高官厚禄吗?不全是。惜福所说的福,更接近我们常说的“有福”——健康是福,平安是福,一日三餐是福,身边有人相伴也是福。这些东西,拥有的时候不觉得,失去了才知道贵重。惜福,便是对这些看似平常、实则珍贵的一切,怀有敬畏之心与感恩之意。
身处这个物质极为丰富的时代,重提惜福,并非为了让人回头过苦日子,而是因为当一切都来得太容易,我们反而容易失去感知幸福的能力。惜福,是在欲望的洪流中,帮自己重新找回感知幸福的那颗平常心。
这种对日常细微之处的珍视,并非无源之水,而是深植于中国人几千年文化血脉之中的传承。儒家讲“节用而爱人”,曾国藩言“家败离不得个奢字”——俭以养德,方能守住本心。佛家讲因果惜福,道家讲知足常乐。三家说法不同,理是一个:懂得珍惜,方能长久。这种智慧,在民间更是融入日常。长辈们常说“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常说“吃饭要吃干净,不然下雨天会被雷劈”。这些朴素的教诲,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滋养着一代代人。
在这条河流中,有两块“压舱石”。一块是六尺巷。大学士张英的老家与邻居争地,家人写信求援,他回诗一首:“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家人让出三尺,邻居也让出三尺,空出一条六尺巷。一块是赵匡胤。女儿穿件翠羽衣服,他很不高兴拉下脸:你生在富贵家,要惜福。
张英让的是地。他在京城做大官,老家那点老宅地,也许能争赢。但他不争,让出去三尺,地是少一块,路却宽很多。赵匡胤俭的是衣。女儿穿件好的衣服,他见了不高兴。不是穿不起,是他知道,福气这东西,你由着性子来,自然福去祸来。两个人,做的事不一样,都是一个理。
只是如今,这条滋养心灵的河流,渐渐变细、变浅,有些地方甚至快要断流。现代社会日新月异,打开手机有人说你值得拥有更好的。换季了,该买新衣裳了;手机旧了该换新款了;人家都去的风景你也得去。想要的东西越来越多。可东西到手,高兴不了两天,又去找下一个。结果呢?衣柜塞得满满当当,出门老说没衣裳穿。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天天还点外卖。房子越换越大,心里越来越空旷。这是物欲把人思想淘空了。
当下人焦虑,说到底就两样:怕失去,又想多要。怕失去健康,怕失去工作,怕丢脸面;想多挣钱,想往上爬,想比人家过得好。这两样想法交织,人就没个消停时候。惜福这俩字,是让人换个想法。早上睁眼还活着,下床走路腿能动,端起碗饭是热的,拿起手机还能给子女说上几句话。掰着指头数数,该知足的事儿比该发愁的事儿多。这么一想,心里头就踏实了。
任正非这人跟人想的不一样。十年前有人在虹桥机场碰上他。72岁了,自己拖着拉杆箱排队等出租。消息传开好多人不信。其实他一直这样。车开二手的,出差一个人走,坐摆渡车也不觉着丢人。可华为搞研发,一年扔进去1700多亿。有人说他生活上省那俩钱儿,研发上花起来眼都不眨。他说钱得花在刀刃上。小时候他家穷,兄妹七个每顿饭都分着吃。上高三那年饿得不行,吃过米糠烙的菜团子。到现在出去吃饭,盘子里永远干干净净。有人问他都这个岁数了还这么苛待自己图啥?他说苦过,知道东西金贵。这话听着简单。但“知道”和“懂得”是两回事。知道是听来的,懂得是饿出来的。范仲淹晚年,有人劝他置个园子,等告老还乡有个去处,他动了心。可他又想起年轻时候在庙里念书。冬天冷,粥盛出来一会儿就凝住了。他拿筷子划个十字,一顿饭吃两块。园子后来没买,那笔钱拿去办义学了,让族里穷人家的孩子也能念书。他北宋时创办的义庄,运转八百余年,直至清末,惠及族人数百年。
晚清寿州的孙家鼐,曾为帝师,一生为官清廉、生活简朴。他跟家里人说,子孙哪怕笨,书不能不念,家里哪怕穷,理不能不讲。后来他家经过多少战乱,人没散家也没败。
《红楼梦》里贾家相反。祖宗挣下的家业子孙只知挥霍。等到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才知道福气这东西你惜它它就待得长,你作它它就散得快。贾家的人不是不知道要惜福,是知道的时候,福已经没了。
有人拿惜福当幌子,对自己抠对别人也抠。任正非对自己抠对研发不抠,范仲淹节俭拿钱办学。有人问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哪有余地可留?那你得问问自己:这东西是真需要还是光想要?这钱花出去是让日子好过还是图一时痛快?这么过下去十年后回头看会不会后悔?
余地不是留出来的,是腾出来的。少点一份吃不完的外卖手头就松一寸,忍住一回冲动消费心里就宽一尺。把那些用不着的一点一点清出去。清着清着,手头宽了,心头也宽了。但有人往往看不清这一点,觉得清出去的是东西,其实清出去的是累赘。
活得久活得安的人不一定是有钱人,但一定是会过日子的人。碗里有饭,身上有衣,身边有人。世上的好东西太多你拿不完。能守住手头这点实在的就是福气。这份明白不是天生的。年轻时总觉得世界大什么都想抓,年长些才明白手攥得太紧什么都留不住。松一松留点余地,福气才有地方待。
说来说去,惜福不过是:给人生留点余地。惜物,是善待身边的每一件物品。父母那一辈,东西坏了想的是修;我们这一代,东西坏了就想去换。殊不知,一件衣服穿久了,会有你的气息;一本书读旧了,会有你的印记。
惜缘,便是珍惜每一场遇见。人这一生,遇见谁都是缘分。可我们常做错一件事:对陌生人客气,对亲近的人随意,总觉得来日方长。直到有人真的走了,才去追悔。
惜己,要懂得心疼自己的身体和心灵。熬夜加班,暴饮暴食,在透支自己。惜己,不是自私,而是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只是自己的。社会可以没有你,但你是家庭的靠山。
惜时,说到底是对生命的敬重。时间最公平,也最稀缺。把日子耗在推不掉的酒局里、停不下来的刷屏上,或陷在无休止的内耗里,无异于给自己寿命做减法。
这四样惜透了,好比国画里的留白,不画满,天地才宽。对心留有余地,奢无从起;对情留有余地,怨无处生;对命留有余地,悔无所驻。这方余地,既是立身的根底,也是远行的依仗。
惜福,说到底是一种自由——从无尽欲望里挣脱出来,给生命透一口气,也给福气留一片空间。
人们走在各自的道上,若能有颗惜福的心,心静步则稳,心正福则长。于己能守,于家能安,于世能补。
心若知足,福自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