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 亲

  春节过后，长时间的阴雨天气里，翠绿的细柳和玉兰花悄然绽放，却未带来春天的暖意。寒意不退的初春，思念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我又想起了我的父亲，满心都是惋惜 —— 他能享受我喊他 “爸爸” 的时光，太短太短了。“那是我小时候，常坐在父亲肩头，父亲是儿那登天的梯，父亲是那拉车的牛。” 人们总说父爱如山，伟岸无言；说父亲像一棵坚实的大树，扎根沃土，默默站在子女身后遮风挡雨，用关爱与教诲铺平我们前行的道路。这些温暖的话语，于我而言却格外扎心，因为我的父亲，留给我的陪伴，只有短短八年多一点。
  时光虽浅，可父亲的点点滴滴，却深深镌刻在我心底。我时常小心翼翼地从记忆里将其取出，一遍遍温馨回放，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细节，也会在脑海里化作电影片段，重温那些有他在的日子。只是每当看到别人家的孩子亲昵地喊着 “爸爸”，心底的心酸便会瞬间翻涌，涩得眼眶发热。
  我的父亲是长丰县吴山镇人，出生在新中国解放前夕的一个普通年份。在那个物质匮乏、温饱都成问题的年代，父亲凭借自己的刻苦努力，考上了寿县师范。听二叔说，他考上师范的消息传开后，吴山镇的领导都特意登门看望，那是整个家族的荣耀。毕业后，父亲顺利被分配到寿县教育界，成为了一名人民教师。
  我小时候总爱黏着他，印象最深的，是他从廖圩小学调到荆塘中学的那段日子。那时候的我，还算聪慧伶俐，数数、写字、认字，都比同龄的孩子略胜一筹，这也成了父亲和母亲最大的骄傲。父亲对我格外严厉，小时候若是犯了错，轻则被他用树枝 “教训”，重则还要挨皮鞋打。我真的被他打怕了，也正因这份严厉，我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记得小学一年级报到时，老师让我们数数，全班只有我一个人顺利过关，那一刻，我看到了父亲眼中藏不住的欣慰。
  严厉的背后，是父亲藏不住的疼爱。每天小学放学，我总会第一时间望向老师的土桌旁，盼着能看到父亲的身影。只要荆塘中学的食堂做了红烧肉，父亲总会骑着自行车，特意绕到荆塘小学来接我。我会在同学们羡慕的目光中，欢快地爬上自行车的前杠，父亲会细心地扶着我，让我斜跨在大梁上，一遍遍叮嘱我：“抓紧车把中间，别松手。” 那一刻，我心里的喜悦，远胜过红烧肉的浓香，那份被父亲偏爱的优越感，至今想起仍格外温暖。
  在荆塘一带，父亲是出了名的好人，乐于助人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那个年代，农村里家家户户都想听广播，却常常不会拼装，大家总会第一时间来找父亲；谁家的钟表停了、收音机坏了，只要喊一声，父亲从来不会推辞，总会准时到场，凭着自己的手艺一一修好。每年春节前，家里总会堆起一摞摞红纸，都是乡亲们来找父亲写春联的。父亲的毛笔字写得极好，周边很多人家的中堂，均出自他的手笔。那时候我们家条件并不富裕，可父亲还常常接济他的学生，给那些家境困难、在外求学的孩子寄粮票、寄钱，帮他们渡过难关。如今，父亲当年的学生提起他，依旧满心感激：“要不是叶老师当年的帮助，我们恐怕根本读不完书。”
  十一届三中全会吹响改革开放号角的那一年初春，天气格外糟糕，阴雨连绵，寒意刺骨。那个场景，至今仍清晰地刻在我的脑海里，时常在眼前浮现。那天我们正在上课，同村的玩伴军子匆匆跑到学校，找到了我的老师。不一会儿，孙老师红着眼眶、痛哭流涕地把我叫出教室，将我带到另一间办公室。推开门的那一刻，我看到在场的所有老师都在失声痛哭，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 —— 我隐约知道，这哭声，是为我而来。紧接着，我听到了那个让我痛彻心扉的噩耗：我的父亲因心脏病突发，在从荆塘送往安丰的途中，永远离开了我们。
  或许是因为年纪太小，面对满室的哭声，我竟一时哭不出来，只觉得心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痛得无法呼吸，连走路都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从荆塘小学到中学，不过二里地的路程，路边挤满了闻讯赶来的乡亲。他们看着我，一边哭一边念叨着父亲的好，一波又一波的人，急匆匆地往中学赶，只为送父亲最后一程。
  我迈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拼尽全力跑到中学的办公室，一眼就看到了躺在那里的父亲 —— 他静静地躺着，悄无声息，仿佛只是睡着了，在等我喊他一声 “爸爸”。那一刻，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悲痛瞬间爆发，肺部的空气猛地从嗓子眼喷涌而出，我撕心裂肺地喊着 “爸爸”，一遍又一遍，可躺在那里的父亲，再也不会回应我了。
  从那以后，每当课文里出现 “爸爸”“父亲” 这样的字眼，我都只能使劲从喉咙里挤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傻傻地幻想，父亲只是出远门了，说不定哪一天，他还会骑着那辆熟悉的自行车，到小学门口接我，带我去中学食堂，吃那碗香得难忘的红烧肉。
  这些年来，父亲虽然不在了，但他生前的一言一行，都成了我人生路上的航标，替我把握前行的方向；他的善良、坚韧与担当，一直激励着我，指引我做一个有品德、有温度，对社会有用的人。父亲的陪伴虽然短暂，可他给予我的爱与力量，足以支撑我走过往后的每一段岁月，岁岁年年，从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