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家湖的春天

  春风渡淮水，先绿孟家湖。孟家湖地处寿、颍、霍“鸡鸣三县”交界，是淮、淠两河相拥而成的天然湿地。水来成湖，水去成滩，25平方公里的土地，随水势起落，枯荣有时，以最坦荡、最质朴、最富野趣的模样，静静铺展在两河交汇处，藏着一方水土的灵秀与厚重。
  每到初春，乍暖还寒，孟家湖便从冬日的沉寂中缓缓苏醒。它不施浓妆，不事雕琢，只以最朴素、最蓬勃的生机，将一湖春意与一缕乡愁，轻轻铺展在天地之间。不必等到繁花似锦，几场细雨润过、几缕暖风拂过，脚下的泥土便渐渐松软，草芽顶破土层，苇荻抽出新穗，蒿子也冒出了红嫩的尖芽。那些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紫的、白的、黄的，散落在草丛间、河滩上，将孟家湖的春天点缀得恰到好处。春天的脚步，就这样扎扎实实落在孟家湖的每一寸土地上，也悄悄落在每一个游子的心上。
  此刻的孟家湖，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田园油画，质朴而动人。万亩麦田舒展着新绿，似一块无边无际的绿绸，径直铺向天际。田埂上的泥土润着淡淡的潮气，云雀唱着欢歌掠过天际，白鹭翩跹起舞于绿意之间。苇荻悄悄攒力拔节，青嫩欲滴的枝叶连成一片，远看如绿绒盖地，近观则挺拔清秀，灵动又温婉。蒿子借着暖风，争先恐后地破土冒芽，根红顶青，一丛丛、一片片，唤醒了沉寂一冬的河滩，也唤醒了人们对春天的期待。而孟家湖的春天里，最浓烈的一笔，当属那一望无际的油菜花——大自然仿佛打翻了金色的调色盘，将这片天地染得灿烂耀眼，风一吹，金色花浪轻舞，浓郁的香气漫溢四方，让人恍若闯入了纯净的童话世界，目之所及，皆是欢喜。
  孟家湖的春天，是春风拂面的舒畅，是万物生长的希望，田畴铺翠，原野生香，满是乡土的清新与诗意。而让我最难忘、也最热闹的，莫过于三月的“打蒿子”——那是正阳关春天独有的仪式，是正阳关人世代延续的习俗，藏着寻常人家的烟火与欢喜，更是刻在骨子里的温暖与乡愁。
  “吃过孟家湖的蒿苔，才算真正接住了春天。”这是正阳关人多年来秉持的信条。清明前后，老人们总会念叨：“蒿子红了尖，该下湖了。”苏轼笔下“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的春日盛景，此刻就在孟家湖真实铺展。湖滩之上，蒿子遍地丛生，红里泛青，随手一掐便是鲜嫩的蒿苔，清冽的香气扑鼻而来，沁人心扉。民间有谚：“正月茵陈二月蒿，三月四月当柴烧。”短短数语，道尽了蒿苔的时令之贵，也藏着人们对这份春日馈赠的珍视。
  对正阳关人而言，采蒿不叫“采”，而叫“打”。一个“打”字，藏着劳作的酣畅、收获的喜悦，更藏着代代相传的烟火情怀，也牵出我童年最鲜活、最温暖的记忆——孟家湖的“打蒿子”。阳春三月，邻居们三三两两相邀下湖，那时我还小，跟着姐姐和邻居们早早起身，带上干粮和水，过南船塘，翻南堤，从清河口渡口过河，穿过茂密的芦苇荡，沿着林间小径走向湖底——那里是盛产粗壮脆嫩、被称作“坐地炮”的上好蒿苔之地，是乡亲们每年春日必赴的“宝藏之地”。
  孟家湖的蒿子，是正阳关“三子”之首，尤以红茎“坐地炮”为上品。仲春的湿地里，嫩苔挨挨挤挤，顶着新叶随风轻摇，淡淡的药香混着湿润的水汽，老远便能闻到。它脆嫩无渣、鲜气清润，是大自然馈赠给正阳关人最地道的春味，每一寸都浸着孟家湖的春日生机与水土灵气。“只掐红尖下三寸，老根留着明年发。”这是正阳关人守了多年的规矩，藏着对自然的敬畏与对来年的期许。指尖轻掐，“咔嚓”一声脆响，清冽的香气便盈满掌心，顺着指尖漫到心底。人们弯腰采摘，笑语欢声在湿地间久久回荡，偶尔惊起几只野鸡、野兔仓皇奔窜，为这份热闹添了几分野趣，也让这春日的记忆更显鲜活。
  此时的孟家湖，不再是冷清寂静的湿地，而是充满烟火气的乐园。人们脸上洋溢着春日的喜悦，眉眼间满是收获的满足，篮子里装的不仅是鲜嫩的蒿苔，更是对春天的热爱、对生活的热忱，还有邻里间的温情暖意。这些细碎而温暖的细节，成了我思念故乡最清晰、最深刻的印记，即便远在他乡，每当想起打蒿子的时光，便仿佛重回到了故土，回到了那个满是蒿香与欢歌的春天。
  “叹息复叹息，打蒿充夕食。”就是这不起眼的蒿子，曾是正阳关人的“救命草”。上世纪六十年代三年自然灾害时期，人们等不得蒿子发芽，连深埋地下的蒿根都挖来充饥，靠着这荒野的馈赠，熬过了那段艰难岁月。“蒿根子，吃了养孙子；蒿苔子，吃了养儿子”，这句流传在正阳关的俗语，便是最好的诠释。小小蒿子，承载了一代人沉甸甸的岁月记忆，也藏着人们在苦难中向阳而生的力量。
  如今，蒿苔早已不是充饥之物，它早已超越了食物本身，成为每个正阳关人最绵长、最深沉的乡情。春日里，蒿子仍是正阳关人家家户户舌尖上的牵挂，无论你走多远，也总会想起孟家湖的蒿香，这刻在骨子里的故乡味道。离开故乡后，我再未去孟家湖打过蒿子，但每逢蒿苔上市，也会网购南京八卦洲、湖北等地的芦蒿品尝，可终究吃不出孟家湖蒿苔的滋味。而每当亲戚从故乡寄来孟家湖的蒿子，拆开包裹的瞬间，清冽的蒿香混着熟悉的泥土气息便会扑面而来，无论是与腊肉同炒，还是焯水后凉拌，都唇齿留香，那美味，绝不亚于任何山珍海味。因为这份烟火气里，藏着邻里间的温情、童年的嬉闹，藏着最纯粹的乡情与对故土最深沉的眷恋。一口蒿香，便是家的味道，便是对游子最坚实、最温暖的精神慰藉。
  春风年年如约而至，芦蒿岁岁破土新生。孟家湖的春天，蒿香飘在湖滩、飘在村镇，飘在每个游子的心上。在正阳关人的眼里，打蒿子早已不只是一场简单的采摘，而是与春天的温柔相逢、与故土的深情相拥，是刻在血脉里的文化传承，藏着正阳关儿女对自然的敬畏、对生活的热爱，以及对故乡最深沉、最绵长的眷恋。每当想起孟家湖的春天，想起那片红嫩的蒿苔，想起那些满是欢歌的时光，就会想起永远珍藏在心底的故乡，想起那份无论走多远都无法割舍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