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梅记

  国画课搬进商会活动现场，这是我学画以来头一遭。心中既欢喜，又忐忑，生怕在大场面上“砸场子”。但想到此前，曾有过在在社区公益活动现场作画的经历，那次，国画班的田老师亲临现场示范指导，现场氛围活跃，我们体验现场教学与在教室学习的不同后，对作画有了新的认知。既然已有现场作画经验，学友们便有了自信与底气，见大家跃跃欲试，我也按捺不安的心，凝视静息，酝酿画意。
  铺纸研磨时，我脑海里浮现第一次参与社区公益活动的场景，那次活动在如意公园。社区组织实施，学友们先是炸锅般议论，随即相互推脱，连老师常褒奖的几位也在找理由搪塞。老师微笑说：梅花香自苦寒来，学画艰辛，但学成了就要把墨香之美带给大众。这次“公开课”再难也得去。说到底，大家平时关在画室里画，真到广场上，便没了面对市民的勇气，也不解社区的苦心与老师的用意。但这终究要见光，“丑媳妇不见公婆”是不行的。正当大家忐忑不决时，老师一句“你们大胆画，不要怕，我站在后面给你们做坚强的后盾”，一语解千愁。有了这颗定心丸，虽仍唯唯诺诺，却谁也不再说退缩的话。知难也要冲！我心里升腾起一股“不辱使命”的责任感。那时我还无法全然理解老师，既是社区公益活动，她为何坚持“赶鸭子上架”，让我们这些虾兵蟹将上阵？老师本是国字号一级画师，若她现场挥墨，岂不更好？但从她真诚坦荡的言语中，我隐隐有所感知。大家围着晨阳下的老师，她银发闪闪，坦然自若，耐心传授，温热有光。我逆光拍下那一刻，十分唯美，或许那就是我们该有的样子。我怦然心动，摊开宣纸，提笔作画……回想已是昨天。那是我们首次在公众场合挥毫作画。习画数年，从方寸画室走向广阔天地，让梅兰竹菊从大雅之堂来到世俗街头，展示所学，书香留人，是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
  与上次活动“泰山压顶”般的诚惶诚恐不同，此次活动，在对老师携我同行的惊喜与感恩中，我们怀着欢喜与向往，提前到达会务中心。到场后，田老师从容指导，搬画案、摆画具、铺宣纸、润毛笔……该做的，在开场前已准备完善。因这份用心与团结，才不至于途中“心慌气短”，才不至于被陆续入场的参会人员围观而窘迫，更不惧他们的评头论足。
  人员落定，序曲拉满。老师示意开始，大家如枕戈待旦，从容提笔。片刻间，已有学友的宣纸上晕染出五彩图画。看来班长的担心多余了，大家嘴上说不行，实则是谦逊。我注目观察，有画牡丹的，有画荷花的，还有画菊画竹的，大家低头不语，侧目有风，好不温馨。“凡事预则立”，有位学员索性在家完成基本画稿，带着手稿入场，趁大家埋头作画时，已追着老师请教。
  这场面极具冲击力，我脑子空白了几秒，握笔的手竟微微颤抖。平常行事自如，真要画画却出了状况。后悔没提前想好画题，或先画几幅拿得出手的作品。我按下慌乱，慢半拍是必然，心中无画，茫然落笔只会更糟。回想上次社区活动，我反复思量，最终临场画了幅牡丹，竟获不少赞许，虽知多是鼓励，心里还是美滋滋的。如今老师正教画梅，若选题，我最该画梅。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我对梅的认知，始于王安石这首。我出生在淮河岸边，南北分界，四季分明，稻麦豆薯五谷丰登，桑枣梨槐乔灌木繁盛，唯独少见梅。那时村子穷，学校只有两排土屋，土桌土凳，几十个学生，三位老师。一年冬天下大雪，不知哪位学生带了一枝漂亮的花，放在老师讲台上。刘老师年过半百，棉袄露絮，见之落泪，随手在黑板上写下这首诗，说这花就是梅花，做人就做梅花。刘老师在这个小学校教书育人一辈子，默默无闻，直至离世。学生遍布大江南北，他种梅入心，我终身难忘。
  “今天画梅。”我刚露想法，便招来学友们热情建言，有人帮我拿主意，说用双钩法画白梅。我虽倾心清雅的双钩白梅，但思来想去，还是画红梅吧。刚得知，今天的会议是田老师故里商会获批成立党支部，书记竟是田美云老师——党龄超五十年的老党员。我们这代人是听着红梅赞长大的，这样特殊的时刻，不画梅红，还有哪种颜色能超越这浪漫耀眼的中国红？
  我心落定，力排众议开始琢磨构图。老师说，中国画素来讲究意境，既要让人读懂灵与肉的思想，又要在无言中触碰灵魂的共鸣。辗转几十年，不单是思念梅，所见一草一木皆入我心，天涯随处是故乡，我对这话有了更深的理解。画梅的迎风傲雪、恣意怒放，画梅的孤伶苦寒、坚守奉献，尤其要画出老干的粗粝遒劲与新枝的昂扬挺拔……或许都还不够。画梅如画骨，刀削隽永的运笔，是梅的铮铮风骨；色彩缤纷的墨韵，是梅树岁月更迭的沧桑之爱。对初学者而言，想表现那风骨，心有余而力不足，于我更是心有敬畏，只敢远观。但我爱梅，我想梅，我想画梅！今天，不从画功，只从我心，便是“画虎难画骨”，也要为此呐喊，权当在万家灯火中再点亮一盏灯。
  身旁学友已帮我备足颜料，双手当镇尺按在宣纸上，一脸春光。事已至此，该走的路、应跨的坎，回不去了，只有迎头向前。蓦然间，竟有了种“逼上梁山”的悲壮。老师那句铿锵的话再次回响耳畔，对呀，我怎么又忘了这个坚强的后盾呢！
  我抛开包袱，快速思索如何既快又少差错地完成作品。脑海里随即浮现，我曾在花瓶里插过一枝梅。
  那次插梅，纯属“无心插柳”。随爱人入住周转房，后院有三株梅。树虽不古老，却也“吾家有女初长成”。那年冬天，因有它们，眼前不再只是萧瑟。我首次去时已是仲秋，并未在意院中有梅。后因疫情被隔离在爱人公寓，朝朝暮暮与空气为伴。那段日子，我常在北屋看书，或对窗发呆。一次无意间，瞥见灰蒙的色彩里，竟有一片淡若烟云的红意。我猜想那定是开花的植物，只是无法下楼探访，只能望花兴叹：除却梅，还有哪种植物，能在这料峭孤寂的季节，义无反顾地静静绽放？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把目光定格在那里。直到一天，院子里的人陆续回来，我也被告知可以下楼了。我飞奔向后院拐角，目及满地落英缤纷，心被融化。三株梅相依相伴，在清风中翩跹，仰脸是清朗的暖阳，拂过便落下霏霏花瓣雨。整个后院大半片天地，都被这些小仙女染上绯红。那一刻，我心中油然而生“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
  从那时起，每年梅树吐露花苞，我便心生“忽有故人心上过”的感念，会不时去梅树下逗留，更会隔窗眺望。若再遇飞雪，无论如何要学古人踏雪寻梅，明知是附庸风雅，也要长久逗留后院，还我心愿。
  一个冬日，我满心期待隔窗眺望，却蓦然发现后院面目全非。紫荆花树被连根挖掉，翠竹林被铲除，金银花藤被清理，夹竹桃被拦腰截断，最可惜的是那三株梅——飘逸的梅枝全被剃成秃头，委身在两株高大的栾树旁。已是含苞待放的梅啊，怎能如此！我莫名忧伤，追问缘由，才知有人担心植物过繁会栖居虫蛇，便清理杂树，又怕梅枝上的刺伤人，索性也动了梅树。梅何罪之有？好端端躺着中枪。只需稍加留心便是两全其美，却生生整成另一番天地。
  我正为梅郁郁寡欢时，竟意外发现那些被修剪的梅枝还躺在杂物车里。我像从烂桃子里挑好果子，捡拾几枝略带花苞的回家，插入花瓶，摆在飘窗台上。房间顿时氤氲着淡淡梅香，恍然间，整个房间已被春天偷袭。那段日子，寒冷依旧裹挟天地，室内却是春色烂漫。我对着慢慢绽放的梅枝，偶尔发呆，回想过去。渐渐地，我对梅树被修剪的事不再耿耿于怀，日子竟被这误打误撞的喜获填满。反思让我有所感悟，茅塞顿开。
那时我还没学国画，印象特别深的是，因要开关窗换气，我每日需移动飘窗上恣意伸展的梅。那遒劲的花枝上，梅朵如朝阳般艳丽，而锋芒毕露的刺也让我倍加小心。梅就是梅，梅蕴风骨，迎雪绽放。在天地之上，在方寸之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是爱为爱，那才是梅绽放的本性，是被阳光羽化出来的花朵。
  回味那些有梅为伴的日子，今天提笔，我能把留在记忆中的梅，用中国传统的方式墨染纸上，用心栽培，笃定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