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寿城刻寿字

  我在寿县工作了24年，1994年调到淮南市工作。因为太喜欢石刻了，1998年响应“精简机构”的号召，45岁提前退休，专门从事我喜欢的石刻。还记得退休后的第三年，寿县旅游局领导来淮南，请李家馨（笔名春卉）老师为重修南门碑记书丹。春卉老师是寿县淮南极负盛名的书法家，也是五十年代就享誉安徽省的著名青年诗人。对于我业余刻石头，搞点“创收”他是知道并且支持的。在他和司徒越、孙子连、余国松等一众老师的指点和鼓励下，我的雕刻水平也得到了大家的认同（很大的提高）。所以当寿县旅游局的领导委托他书写寿县南门重修碑记的时候，他推荐了我来刻这方碑。
  随后我就看到了春卉老师书丹的寿县南门重修碑记。碑记由苏希圣先生撰写，也许是苏家一门文采都好的缘故吧，我读了一遍，就非常佩服苏先生的文笔：文辞古奥，旁征博引，这样的文章配得上为重修古城南门题记并刊诸青石。那时的春卉老师，正着迷于胡小石的书法。字写得雄强俊美，纵逸苍深。本来春卉就深耕二王，加上这一段的增益，让我看了立刻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当即表示会排除一切困难，完成这一艰巨任务。
  记得我是四月底到工地的，就是寿县南城门东侧的城墙上，也就是现在立碑的位置。风大没法把字固定到碑面复印，我找来竹竿，搭起了棚子，挡住了风，更免于暴晒；塑料布一围，就可以安心藏头刻字了，也免于闲人打扰。刻这样的字，一忌马虎：本来笔画不粗，必须刻得毫厘不爽，才能刻出字的精气神来。那个笔画的宽度真是增一线则臃肿，风采不到；减一线则细瘦，雄强尽失。二忌浅：因为城楼这个立碑的地方，正当风口。现代化的工业排放造成酸雨较多。在没有庇护的情况下，酸雨淋在碳酸钙的碑上，再经太阳一晒，就会侵蚀碑文。如果不加保护，很快字的笔画就变细变浅。我能做的就是把笔画刻深，勤磨刀，保持直角的锋利，尽量让字口接近于垂直，同时刻出字的精气神来。（为了减少风蚀，我还在刻好以后用油漆辊子在碑的表面上了一层漆，事后多年，我去看这层漆真的起了非常好的保护作用）。我在寿县刻碑，不能每天往返淮南家里，则就近包了个旅店单间，便解决吃饭洗漱问题了。经十天，南门重修碑记刻好了。
  刻好重修碑记那天，旅游局的鲍广荣局长和苏希胜来就谈起了碑的背面，难道留白吗？我也觉得留白可惜了，应该刻点东西，于是刻啥成了议题。征求我的意见的时候，我建议“咱们寿县，称为寿春、寿阳、寿州两千多年了。何不刻一个寿字呢”？“当然好啊，方老师你有合适的‘寿’字推荐吗”？“我知道历史上刻的‘寿’字很多：汉印上的寿，数以百计；清代皇帝们也都写过很多‘寿’字。后来的孙墨佛书写的‘寿’字我也有资料，但是我觉得咱们寿县首选应该是司徒越老师的‘寿’字，他的书法选上就有这个内容”。听了我的建议，鲍局长和苏希胜老师都很满意，当即拍板就刻这个内容！
  我在寿县南门城楼边刻碑的时候，司徒老的孩子孙以檬常常来看我，陪我聊天，为我提供一些必须的工具。听到要刻‘寿’字碑，也非常支持。他说“出版的《司徒越书法选》上印刷有些模糊，那个六尺宣整张纸书写的原件又在后来的展览后遗失了，只能回家找找看，能否找到底片”。记得在他家，我和他在很多的底片小纸袋里翻找，终于被我找到了！那一刻别提多开心了。于是由他拿着底片找寿县摄影界好友李传祥，放了一张很大的照片。然后再由苏希胜先生拿去复印放大为上石稿的尺寸。
  我们看这个原来黑面白底的“寿”字图更清晰一点：他分三个部分：1.主题的篆书“寿”字；2.右上一方司徒老1944年刻的小印“吾生有涯”；3.跋文和落款。先说这个篆书“寿”字。古人把长寿比作田间弯曲的小路，希望寿命绵长如是，就是“老”子头下面这部分；往后逐步又有了老字头和最下面的笑口常开。长寿大概就要情绪乐观，笑口常开？整体看，一个寿字，雍容富态而不失生动，浓淡干湿都恰到好处。我在刻的时候也注意了飞白的保留和浓墨的表达：虽是凹下去的圆弧底，猛一看就像白银在范，像鼓起来似的。看到跋文部分，我们仿佛看见司徒越先生写完寿字，看着满意，但意犹未尽，索性把情绪作一个更进一步的发挥和宣泄；“寿州佬爱书寿字作中堂，我亦寿州人也，不自量力，妄欲效颦，扛鼎绝膑，识者哂之。”短短三十二个字的跋文，既表达了作为寿州人的地域情怀，又幽默自谦，以东施效颦和秦武王举鼎的典故自比。我们与其说看见的是先生的自谦，不如说是自信，更有一份自得，一份跃然纸上的文人风骨。设想身体瘦弱年逾古稀的司徒老，面对六尺整张的大幅宣纸，秉巨笔，蘸浓墨，意酣神聚，一挥而就的时候，面对自己的作品，那是怎样的欣喜呢？我们看今天那么多的活跃书坛上的吼书和“大手笔”拖把书，有这般的品位吗？那个时候，受这个作品的感染，我觉得自己何止是刻字营生？我觉得自己也是个幸运寿州佬，能亲自操刀，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我们值得骄傲的寿州佬司徒越先生的作品搬到石头上，这是多大的造化啊！
  落款部分则记录了这件作品的诞生时间与地点，以及作者的姓名。它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签名，更是对整个创作过程的见证。在落款的字里行间，我们可以感受到作者对作品的珍视和对寿州文化的敬仰。每一个笔画都透露出作者的用心良苦，仿佛在告诉我们，这不仅仅是一幅作品，更是一段历史，一份情感的寄托。
  刻这方碑，费时十五天。刻这个寿字，费时五天。上石、起边、都是我自己动手。中间要大刀阔斧地切下去，北山的石匠朋友还赶来助战。我的夫人则用尖头凿子根据笔画粗细，分别深浅，均匀地凿成剖竹状，最后我稍加修正就算是完成了。
  在整个雕刻过程中，司徒老的孩子以檬自始自终陪伴，特别是草书跋文的雕刻，对每一个字的行笔顺序我们都反复识别，力争做到不出一笔错误，不留一点遗憾。
  诚如这方齐首印所言：吾生有涯，但是传之于石，就是转眼千秋。也许是寿字碑简明喜兴吧，原来重修碑记的小字面向东，寿字面向西，后来被调了一个方向，并且把寿字涂成了红色。同时加了玻璃护罩，这样保护起来就保险的多了。现在这方寿字碑，已经成了寿县网红打卡地。我呢，看着也赞成：这座以“寿”命名的古城，转眼两千多年了，但愿前来拍照留念的朋友们添喜添寿添佳缘。也希望我的拙文能让你了解这块碑的前世今生，再来浏览，是否又多了一份情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