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君启金节大道的春天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用杜甫的诗《兵车行》起首一篇文章，是因为从杜甫时代倒推一千年左右，即公元前241年，在寿春八公山下，就迎来了一支类似的队伍。
  秦果然强，一追再追，楚都城郢是一迁再迁。这时，楚都已从湖北荆州纪南迁到河南的陈城。选择陈城自有楚人的理由，陈城位于鸿沟西岸，鸿沟利用天然河道和湖泊，将黄河与济、汝、淮、泗四水连为一体，在黄淮之间组成便利的水运交通网络。通过鸿沟，可上溯至魏都大梁，北通黄河，也可顺流而下至寿春，南接准河。
  楚人早在春秋时就此经营，几百年下来，基础深厚。司马迁在记载这段史实时，用了“东北保于陈城”，这个“保”字一语道破了迁都陈城的主要原因。所谓“保”，“养也”，引申为保全，保护的意思。也就是说，楚人选择迁都陈城是为了保全最后的实力，而要保全实力，首先就要避开秦军锋芒。陈城地处黄淮平原中部，西有周、韩、魏相隔，南有桐柏、大别山相阻，北有魏及黄河为限，东南有淮河和长江下游地区广大的后方，远离秦国本土。
  以此为都时，楚人一方面积极收复失地，江旁十五邑以为郡。另一方面努力开拓楚国东北疆域。一鼓作气，先后吞并淮河以北的郯、邳、邹、费、鲁等国，将泗、沂流域纳入楚国版图。然而楚人的“复兴”只是昙花一现，是楚国灭亡前的回光返照，终究难以抵御秦国的虎狼之势。随着秦军步步逼近，陈城也不再安全，于是楚人只好继续南退，退守至寿春一带，直至灭国，再次问鼎中原成为楚国的春秋大梦。
  寿春，位居八公山之阳，淮河南岸，淝水之滨。南人得之，则中原失其屏障，北人得之，则江南失其咽喉。楚人早就相中这块风水宝地。秦岭淮河一线，是800毫米等降水量线和0度等温线，也是南北分界线，山水相连，成为自然屏障，如果南北对峙，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守，寿春都是敌我双方争夺的焦点，那么，就它吧!就这样，位于淮水之滨的寿春，被楚考烈王熊完相中，成为楚国最后的造梦之地。
  如果说“江汉平原上的郢都，曾经托起楚国最舒展、最张扬、最富想象力的时代，而寿春，则承接了楚国最后的王气、财富和抵抗。”回想一下，考烈王迁都时节，是怎样的一番盛景，国策民意使然，并无追兵，车马嘶鸣，赋皆千乘，船帆如云，往寿春而来。这时候，鄂君启金节派上用场了吗？青铜制成的车节和舟节作为研究当时楚国的交通、商业、地理、符节制度、楚国王权的集中和强化，以及楚王与封君的关系等方面的重要实物。在迁都如此重要的时刻，国宝们一定参与进来。家私家底，都会随身携带，难怪寿春是楚文化的积淀地。国破山河在，家国的好东西集聚，缄默于地下，正是寿春号称“地下博物馆”的由来。
  “鼓钟将将，淮水汤汤，忧心且伤。淑人君子，怀允不忘。”《诗经》里吟唱的场景实画在眼前。千乘之军过鸿沟即今天的蔡河，经颍河，入淮水。陆路相随，随即到了八公山，寿春在望。寿唐关，位居险峻之间，是通关要隘，正式修建于五代十国南唐，为此叫寿唐关，有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称谓。此地详情，想必已随着鄂君启金节，被楚人详细掌握。迁都如搬家，故地再也回不去，该带的东西都带着，各样器具物件得分门别类，有的要使船，有的要用车，不一而足。
  寿唐关下，先人已踏出一条纤细的小路，沿着河岸，蜿蜒向前。此地正是古代淮河以北凤台等地通往寿春、寿阳、寿州的必经之路，是名副其实的官道。楚人走过，先后走过有汉人、东晋人、前秦人......历朝历代的人，前仆后继，直至到民国、新中国成立，水运依旧发达，官道仍然在用。随着寿凤公路的修建，遇山开山线路取直，淮河南北除了航运，陆路运输开始在历史舞台唱大戏。这是一条捷径，平整宽敞，羊肠小道般的古道日渐式微。甚至连它的名字，均湮没在荠麦青青里。
  楚人走过的它，叫“鄂君启金节大道”。大致路线为：由凤台县经寿唐关、半个店子、店疙瘩、十户庄、大泉村、淝水、船官湖一直到楚国都城寿春。可以这样说，八公山与淮河交接处均被当年的楚人丈量过。他们走过，留下了什么吗？紫金石是地质时代的产物，店疙瘩紫金石再精美也与楚国无关，何况，当时并没有被看见。地表有什么遗落吗？宋代沈括在《梦溪笔谈》中曾提到一种印子金：“寿州八公山侧土中及溪涧之间，往往得小金饼，上有篆文‘刘主’字，世传‘淮南王药金’也。得之者至多，天下谓之‘印子金’是也。”直到清代，人们才断定：所谓“刘主”是“郢爰”二字的误读。就是说，在宋朝八公山山侧的土中和溪涧里，就出土过楚国的通用货币郢爰。
  楚人走过这里，还留下一座小小的城，即后人所谓“青冈城”。《太平寰宇记》中有记：“青冈，高一百步，在寿春县一十三里。”《天下名胜志》也有记：东北距硖石山十里，南北宽约十里。居淮肥之中，自寿阳赴颍上，走中原为通道。谢玄筑城于此，固为御秦善后之计，亦兵家防戍要地也。城方整，四面各一里，遗址阔四五丈，高或三四丈，城中有台，高约六、七尺，相传是当时主军者建牙之所，今日乡人居其上。四门遗址微存，城外四周古濠阔约三四丈，深约三四尺，农人种禾作良田矣。考证其地址，八公山乡张管村店疙瘩最接近。现在，沿着237国道行至张管村左转经过张管小学，往西是一片广阔的湾地，前面就是千里淮河，不远处左边就是古肥河入淮口。南湖中央也是古道中央，凸起一个鼓包，就是“店疙瘩 ”。细思这个疙瘩是因地壳运动，造成土石突出地面而隆起形成的，它是八公山山脉中海拔最低的、且未被入籍的小山峰。在古代，于山疙瘩上设店铺，补给官道需用，不能不说是楚人的智慧。夕阳余晖，大道上，走来了汉淮南王，他将在八公山上干出一番名垂千古的大事业。然后是东晋和前秦，公元383年，中外军事史上著名的以少胜多的战役“淝水之战”打响。两军作战，孤勇者未必胜，权谋智勇天时地利人和综合作用，东晋大胜。对此战况，史书分别有载。《晋书》云：“谢玄败符坚于青冈，死者如麻，即此冈也。”《晋书.符坚载记》：“东晋太元8年，谢元败符坚于肥水，乘胜追击至于青冈，死者相枕，坚为流失所中，单骑遁还于淮北，即此。”嘉靖《寿州志》：“青冈城 州西二十里，晋谢玄等御秦符坚时筑，遗址存。”总之，青冈城也即今店疙瘩，地处鄂君启金节大道，临淝淮，古渡在侧，是淝水之战秦军战败最惨之地，死者相枕，血流成河，令秦军生发恐惧，看那“八公山上，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淝水之战六百多年后，鄂君启金节大道，迎来后周世宗皇帝柴荣。他是五代十国时期少有的一抹暖色，他带着先锋官赵匡胤举三十万大军三征南唐，走过这里。民间推出女英雄刘金定，来回应将来的英主。刘金定力战寿州四门，解除赵匡胤南唐之困，飞骑夺下寿唐关，在此休整。寿唐关，也叫“过街楼、裹脚楼”，刘金定以此为据点，策马经过楚古道，大破寿州四门，火烧南唐名将于洪在八公山中独笼冲。她的故事，历千年弥新，被搬上各种舞台，久唱不衰。
  民国之后，抗战时期，日本鬼子第三次攻打寿州城，沿着古道，在店疙瘩上建有炮楼，周边挖有壕沟，拉有围墙。开设的旅馆、小饭店、茶馆等各种店铺，因日军多次入侵骚扰进犯寿县，民众跑反，店铺长期无人打理，渐渐消失。如消失又生长的万物，只要年景太平，消失的村庄会在故地重现。解放后，上世纪七十年代，当地村民响应国家号召“深挖洞，广积粮，备战备荒”。几乎家家都挖有防空洞，洞深有三、四米，带有弯道。随着时代变迁，防空洞也不复存在。进入改革开放时期，古道附近村民修路建房，就地取材，均用紫金石，俨然一座石头村。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古道蕴藏的丰富紫金石文化价值再次被放大，掀起一股紫金石热。据说古道古墓甚多，店疙瘩本身就是一座墓葬，相传是十八廉颇墓之一，上确有古墓并挖有盗洞，盗洞已被填平，周边还散放着多块不同年代、规格较大的墓砖。现在，矿产资源依规有序开采，村庄因防洪需要有序搬迁。此处已被保护，上置全天候文物监控。
  楚国迁都水路得循着淮淝之水迹。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腐的流水，带着泥沙物件于历史长河不停地流淌，水下能沉淀什么？经千年还在原处？答案来了。随着合淮阜高速公路、商合杭高铁建设、引江济淮等工程相继开工完工，藏在田里和水里的秘密被部分揭开。为发展旅游，当地政府打造山水城相连景观，恢复船官湖、东台湖两湖，这是在郦道元《水经注》里出现过的湖泊。寿春城北，淝河澹澹，时代不同，功能不同。一朝由湖而田，一朝由田而湖。在湖底清淤，高铁高架中，出土一批楚国平民墓葬，葬式简单，无棺椁，随葬品较少。楚都遗址在旁，贵族、平民均走进历史册页，他们似乎从未来过此地，唯有地下的墓葬吐露个体的信息以及朝代的气息。他们使用过楚大鼎、越王剑、罍子、车辕箭镞等文物分别出土，齐聚在不远处的安徽楚文化博物馆展陈，接受不同地方游客的观瞻。
  像寿春古城、寿州州城、宋代城墙、明清修补、现代寿县城墙，一座城池不同时期的称谓，是一层层叠上去的历史，这种层累，是楚国先把最后的王气压在这一片土地上，继而又有后来的世代，在这一片土地继续繁衍生息缔造王梦。鄂君启金节大道也是如此，从楚以往，已不是一条原封不动的古道，而是同一条道路反复承担着大同小异的命运。千百年来，此道的水土一直在博弈较量，书写着淮水与田亩的疏密史。随着引江济淮工程竣工，新筑淮堤防洪大坝，再设大型港口船舶码头，水田合奏安澜曲，淮水融进长江水，通过涵闸，可管可控，滋养农田万顷，养育出黄金燎原，麦浪滚滚。古城外八公山前，商合杭高铁桥、合淮阜高速路桥、引江济淮大桥并驾齐驱，三虹卧波，古道正以新姿延展驰骋于碧水蓝天。
鄂君启金节大道总有尽头，它的尽头是另一条道路的起头。而春天永恒，在每一个春天的路口，都有一代人在等开往春天的列车，他们一直用“hf”不分的口音说话，一听就是“楚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