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乔在《淮河中游》的长诗《大寿县》中说到当年我在安丰塘水管处工作时,编辑民刊《古塘情》,并且把他投寄的稿件刊印了出来。这事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不知道他是不是杜撰。在我印象中,我是先认识“26桥”,读了他的诗歌后,知道他的本名是“陈德轩”,然后才知道他还有个笔名“木乔”,安丰塘水库上稍老塘河边出生,与我年龄不相上下。读他的诗句,总感觉就像安丰塘灌渠里的活水,不急不缓,带着泥土的朴拙与乡野的诚恳,静静地流淌。现在,捧着木乔寄来的这部散发着墨香的《淮河中游》,指尖抚过封面蓝白交织、宛若水纹的肌理,我仿佛又看见了垂柳依依下泛着鳞光的潺潺流水。木乔,这位从安丰塘灌区走出的作者,已将他笔下的那条河、那片土地,淌成了一条波澜壮阔的诗的洪流,写成了一部属于寿县的、有温度的“地方志”。
《淮河中游》,书名起自诗集中的一首长诗。虽起得平实,但立意深沉。淮河中游,古城寿县正在其怀抱之中。这分明是诗人以血脉为圆规,以乡愁为半径,为生养自己的土地画下的一个最深情的同心圆。整部诗集,没有浮华的辞藻,没有虚妄的呐喊,字字句句,都沉甸甸地落在这片古称寿春、寿阳、寿州的版图上。他将其比作一只“蛰伏的雄鹰”,淮河与淠河勾勒其苍劲的轮廓,瓦埠湖是它胸前闪光的绶带,古老的安丰塘为它泵送不竭的血液,而崛起的新桥空港,正是它搏击长空、攫取时代风云的利爪。这不是比喻,这是一个赤子用诗的刻刀,为故乡雕琢的一幅精神肖像。读这部诗集,我读到的是一条河的隐秘身世,是一座城的悠长呼吸,更是一位诗人以诗的名义,在为家乡立言,为故土代言,为这方水土的过往与未来深情传言。
淮河中游南岸的古城寿县,是我们的根。这份认同,深入骨髓。木乔的诗,首先打动我的,便是他对寿县地理风物那种近乎偏执的、巨细靡遗的书写。他的长诗《大寿县》,俨然一部用诗行编织的、行走的“寿县方舆纪要”。从八公山241米的海拔刻度,到安丰塘2600年的粼粼波光;从隐贤集苔痕斑驳的董子读书台,到正阳关舟楫往来的水码头;从赵家老台喧嚣一时的鹅毛市,到新桥机场银鹰起降的跑道……他将寿县68个老乡镇的名号、无数条沟渠河汊的走向、那些古老与新鲜的地名,如同稼穑般一垄一垄悉心栽种进他的诗行。跟随他的诗句,我进行了一场纸上的还乡。大巴车在S324省道上颠簸,越过木北支渠,绕过梁家湖的湿地,在某个不知名的池塘边停下,等候一位或许永远在路上的乡亲;拓宽的二级公路,像一根绵延的脐带,将谷贝、茶庵、刘岗这些地名一一串联,呈现着乡土的血脉贲张。他写瓦东干渠和瓦西干渠,那曾灌溉我们焦渴青春的水道,在他的笔下,流淌的不再仅仅是水,而是“时代的回声”。他写安丰塘,说它“持续泵出活力四射的新鲜血液”;写东淝河因引江济淮而“受孕,被赋予新的担当”;写老塘河是“二千六百多年来源源不断的动脉血管”。地理,在他笔下不再是冷硬的坐标,而是有了体温、有了脉搏、有了使命的生命体。这种书写,是立言——是以诗人的权威与虔敬,为每一寸土地命名、定义,赋予其超越地理意义的文化与情感生命。诗中作者对地名的挚爱,具体到令人动容。“二十店、隗店、北外;下塘、杨庙、水湖、杨公。这些地名,直到今天,我每读一遍,依然觉得十分亲切。”这亲切感,源于共生共长的记忆。他书写那些正在消逝的风景:隐贤小学操场边的孤台,迎河中学旁的闸口,涧沟镇最初的“农民城”……这并非简单的怀旧,而是以诗为碑,为变迁中的乡土立此存照,防止它们在时代的疾风中失语、湮没。他是在用文字,为故乡构建一个永不坍塌的、精神的坐标系。
来过寿县的人都知道,寿县的美好与厚重,在山水,更在人文。作为这片土地上的书写者,我们常感觉到血脉里流淌着楚风汉韵。木乔的诗,同样浸透着这份对人文历史的敬畏与温情。他的笔触,能轻易拨开历史的尘埃:三国曹魏工匠在隐贤集锻造兵器的火星,似乎仍在闪烁;唐代董邵南隐居的背影,在淠水岸边被拉得很长;秦时苍陵城的墙基,明清急递铺的驿铃,斗鸡台上神秘的祭祀烟火,孙家祠堂徽派马头墙下的悠长岁月……这些历史的断简残篇,被他一一拾掇,连缀成寿县文明肌体上清晰可辨的纹路。
然而,更让我心有戚戚的,是他为身边这群寿县文友、这些乡土文化守望者所描绘的“群像素描”。他写王运超放下远方,回归故里,用镜头追踪流水的走向,陪伴双亲的衰老;写纪开芹在彭城中学的三尺讲台,将诗的种子撒播进少年的心田;写余小鱼的青春记忆,如何封存在瓦西干渠清澈的倒影里;写姚尚平、廖承义等人组成的“铁三角”,如何以古典诗词的格律,守护着乡土最后的平仄与温度;写陈斌先的长篇《响郢》,如何在纸页上重建一个爱恨交织的乡土伦理世界;写高峰“头大腿短”,一有空就下乡读碑;写黄丹丹坐镇循理书院,打通才情的任督二脉。这些人物,平凡如泥土,却是寿县文脉生生不息的“活体”。木乔为他们作传,是在为一种精神代言,为那些沉默的坚守、朴素的热爱、薪火相传的文化自觉代言。
《淮河中游》中,木乔甚至将笔触伸向那些看似与“风雅”无关的烟火传奇。诗中写的“赵家老台”,其实就是我的故乡。他所描述的“鹅毛市场”,写村民们如何用一把把鹅毛攒出“活便钱”,少数人如何淘得“第一桶金”,最终竟与“波司登”这样的商业帝国产生遥远的关联。他记录这些,是因为他深知,故乡的历史,不仅由帝王将相、文人墨客写就,更由无数平凡乡民用汗水、智慧与机遇共同书写。他以诗为苍生造影,为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劳作、梦想与变迁,留下了一份充满敬意的证词。
进入新时代,寿县在奔跑。融入合肥都市圈,新桥空港新城的崛起,给这片古老的土地插上了腾飞的金翅膀。木乔的诗,没有沉溺于古典的乡愁,他的目光,始终炽热地追随着家乡前进的尘烟。他热情地歌咏新桥机场,写它如何“化身新地标成为一代人新的出发地和目的地”;他描绘双枣、广岩那片曾经“发育不良的土地”,如何“变身空港,焕发蓬勃生机,成为寿县这只雄鹰把牢时代机遇的一只利爪”。这些诗句,充满了力量感与自豪感,是诗人对家乡巨变最直接的礼赞。他书写家乡道路的拓宽,比喻为“一队送亲的队伍,一伙迎亲的嘉宾”,洋溢着喜庆;他展望寿县全域划入合肥都市圈后的未来,畅想要素如何“通达淮河岸边的粮仓、淠河湾金色沙滩”;他登上“德上”高速的寿春淮河特大桥,以“不输航拍的视角”,俯瞰寿西湖农场方正的田块,心中描绘着“大农业的广阔蓝图”。这些,是诗人以敏锐的触角,感知时代的脉搏,并以诗的形式,为家乡的今天造影,为家乡的明天寄梦。他的热爱,不是保守的固守,而是参与式的拥抱,是与故乡同频共振的成长。他传言的是希望,是信心,是一个古老土地在新时代喷薄而出的生命力。
掐指算来,我与诗人木乔从慕名到认识已30多年。这些年来,他的诗风一如既往地如同淮南大地的泥土,质朴深厚,不事雕琢。他的语言直接诚恳,没有炫技的隐喻,没有晦涩的意象,好读易懂但耐人寻味,质朴的表皮之下埋藏着一泓滚烫的情感岩浆。“她是母亲,拥有温暖怀抱,博大胸襟。她是雄鹰,带着新桥这个有故事的地名翱翔蓝天。”比喻直白,情感却磅礴。“写诗的人怎么能不住在湖边。”一句轻轻的惋惜,道尽了对文友抉择的理解与对故乡风物近乎本能的眷恋。“我是一名被天地万物重塑的生灵,接受大自然的洗礼。”在斗鸡台上的这番告白,充满了对天地、对故土的谦卑与感恩。这份质朴的深情,正是赤子之心的本色。对家乡的爱,无需华丽修辞的包装。
今天,诗人木乔用一部《淮河中游》,完成了对他所深爱的土地一次系统性的、史诗般的文学书写。他以诗为故乡立言,确立了其文化精神的高度;他以诗为乡民代言,传达了他们的集体记忆与心灵图谱;他以诗为时代传言,记录了变迁,憧憬了未来。这部诗集,是他献给家乡寿县的一首无尽的长诗,一份用生命热忱浇铸的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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