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湖水的对岸

  我出生在长江边的一座小镇上，小镇呈直角三角形，西有小学校是直角a 边，南有条汊河，直角b边，北边是大堤，是斜边c。小镇像一只布袋，东端窄长，是布袋的束口。我们称那小河叫“小江”，它不是支流，自长江分流而出，再汇入长江，形成闭环。小江是长江的分流水道，是“夹江”或“岔江”，自江口而下，由宽转窄，流经镇南边，河沿上是菜市，人声喧哗，桨声欸乃。汛期来临，小江水涨，伙伴们深谙水性，而我无此天赋，只能坐岸闲观，对岸是另一镇的一个村，小江自然成了“界河”。
  现在想来，我对“神秘”地界遥想的习惯，可能来自童年经历。小江对岸的那个村时常进入我成年的梦中，在梦里我游了过去（我在十好几岁才学会的游泳），爬上长满蓬勃叶片的堤坡，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裤吸附的身上，水顺着双腿滴了一路，站在堤埂上，太阳很高，杨树挺立，农舍的山墙上贴着赭黑色的牛屎粑粑（当地人这么说），由于没有去过，梦里的景象其实是凭我的农村经验建构的童年“记忆”（是我的想象）。在我醒来时，我越发觉得有必要重回故乡，实现去对岸看看真实面貌的愿望。但事与愿违，我从老家发来的图片可以看出，童年的场景早已面目全非了。类似的感受，是某一次到乡下奶奶（外婆）家，她带我去了一趟她所在村归属的镇上，她卖完桃子（江岸上的桃子，个大结实，虽不像沿淮桃子的多汁，但也鲜甜可口，我躺在桃树下，随手摘下桃子，有点孙悟空在蟠桃园的味道），镇上是石板路，有油炸食品店，有收购站、食品站，还有一家卖冰棍的冷冻厂，我问奶奶要钱买一根，她没多理睬我，用扁担挑着空筐拉着我的手往回赶。太阳照在我略有点紧的竹布汗衫上，汗也恣肆地淌着，我走得极不情愿，只是不情愿，事后的若干年里，我特别怀念那个夏日集市，那时的人已不在人间了，连母亲也去世很多年了，也因为网络快捷，我也常常浏览那个镇上的信息，它俨然成为同质化的现代集镇。
  由此我又想到一个问题，我们不可能与历史完全搭合，与过往之间，有一定的落差和缺失，就像隔岸看那个村子，它到底是桃花源还是石壕村，完全是靠历史想象而不是当代透视镜。但我们怀古的心依然如此鲜活，它激励着我们在现时的世界依然可以用行走和想象去碰触已逝的历史。
  我的老家，江之北；我来到寿春，淮之南，来来去去总在江淮之间。在寿春古城居住了三十年。寿春古城历史久远，“寿春”之名存续了至少已有2200年，对寿春的描述，我最喜欢陈桥驿的一段话：“寿县，位于江淮之间，它北临淮北平原，自古有颍、涡诸水与河、济相通；南凭江淮丘陵，溯淝、淠诸水，越过江淮分水岭，横渡大江，地理位置十分险要。”寿县，作为淮河南岸的一条纽带，维系颍、涡、淝、淠等支流将寿县与中原文化、楚国腹地及长江文化紧密相连，其中淝水纵贯寿县南北，经寿春城东北折向西汇入淮河，从而形成寿春城易守难攻之势。沈亚之的《寿州团练副使厅壁记》，写到寿州团练副使韦武曾说服刺史令狐通固守寿春城保家为民，“副使因言寿春，其地堑水四络。南有淠，西遮淮颍，东有淝，下以北注，激而回为西流，环郛而浚入于淮。此天与险于是也。”
  淝水发源于江淮分水岭，是扇形丘陵河流，北流经过石埠咀、船涨埠，至白洋淀后进入瓦埠湖，瓦埠湖南纳东淝河，东受瓦埠河，亦称沿河，古名阎涧水（[清]光绪《寿州志》谓“俗称庄墓河”），西有陡涧河入。也就是说瓦埠湖是承接诸水汇聚成的湖泊，据《六安水利志》：“湖下口在东津渡，再入东淝河下段，有老河、新河（1951年春开挖），在寿县北五里庙，1951年建5孔东淝河闸，控制水道，再北流3公里至郝家圩入淮出境。东淝河从源头至入淮河口，全长152公里，流域面积3900平方公里。”
  十年前我搬入新城区，常常骑车到九里连圩，陡涧河汇入瓦埠湖处。我静静地呆在湖边的一角，眺望对岸，前家滩在高曝光的天际线上露出黛色沙洲的倩影，同在一水间，前家滩行政归属淮南市谢家集区，湖水广矣，不可泳思。我坐在苇草丛里，凝视潋滟波光，听拍岸的浪涛声，又勾起我童年时对神秘之境的探寻之心。谭其骧《长水集（下）》有篇文章《鄂君启节铭文释地》，鄂君启节，战国楚怀王六年（公元前323年）所制，共四件，1957年出土于安徽寿县城东丘家花园。舟行水程之节（舟节），铭文165字；车行陆程之节，铭文150字。谭其骧对鄂君启节的铭文进行了解析，并勾画出战国晚期的楚国范围内的水陆路线图。楚境甚开阔，西自楚郢，东至芜湖；南起永兴，北及南阳。鄂君启舟行或车行之时，寿春文明还未凸现，但作为舟车节的发掘地，也不难看出其地曾是楚国水陆线路的一个重要的结点，我在瓦埠湖岸，看着这一段“引江济淮”的重要水程，悠游于通江达海的想象，楚国末代都城——寿春城的富丽形象一下子又映上心田。
  谭其骧在《鄂君启节铭文释地》一文中还提到另外一件重要的事：下蔡城与隔河相望的蔡昭侯墓的问题。“1955年在寿县西门内发现了一个春秋战国之际的蔡侯墓。有人便据此推断春秋战国时代的州来和下蔡，应在淮水南岸今寿县境内。因为‘若蔡都在淮北，似不应涉淮而葬于淮南’（陈梦家:《寿县蔡侯墓铜器》，载《考古学报》1956年第2期）。这一推断的论据当然是不能成立的。秦都于渭北的咸阳，而始皇与二世陵并在渭南，西汉都于渭南的长安，而一代十一帝中，除文帝、宣帝外，其余九帝的陵都在渭北，可见蔡侯涉淮而葬并没有什么不可能。何况凤台与寿县相去不过三十里，比秦都与秦陵和汉都与汉陵之间的距离还要来得近些。”这段话的意思是说诸侯及皇帝的墓不尽然葬在都城附近，都城与王（皇）陵隔河相望，大概成为一种葬俗，下蔡城与蔡侯墓隔一道淮河，秦皇都与秦皇陵隔着渭河，西汉皇帝反其道而葬，更印证这种葬制是确然存在的。无独有偶，同于蔡侯墓与下蔡城，两代楚王墓与寿春城也存在着隔河相别的特点。
  寿春作为末代楚国的都城存续自公元前241年至公元前223年，前后19年时间。其实寿春文明的发韧是从楚考烈王迁都寿春开始的，而我们对楚国历史的了解，没多少书可以参考。如秦晖所说，秦汉历史只有“前四史”可以参考，没有珍本、善本之说。秦汉尚且如此，东周史料更如此。寿春作为楚国最后一个都城，史料亦不过《史记·楚世家》及《战国策》有关的篇章，《春秋左传》最早出现“楚”是在鲁桓公二年（公元前710年），“蔡侯、郑伯会于邓，始惧楚也。”此句杨伯峻有注：“中原诸国患楚自此始，楚亦名荆，详庄十年经注。初都丹阳，据《史记·楚世家》集解及正义当在今湖北省枝江县；水经注谓在今秭归县一带，难信。武王迁郢，今江陵县北十里之纪南城。楚国终迁寿春又是470年以后的事情了，距《春秋》史事已很遥远。楚都于寿春历四王，考烈、幽、哀及王负刍，国祚一十九年。对于八百年的楚国，犹一瞬尔。”
  即使这样，在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寿县，人们仍旧津津乐道考烈王迁都的旧事，好像考烈王刚刚完成伟大的迁徙，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楚国四王”与寿春的关联实在是太紧密了。我在寿县老年大学上文史课，这段历史常讲不衰。课间，我和宋振宇老先生闲聊上世纪三十年代李三孤堆发掘及传世之宝楚大鼎的有关事情。那一天，我所在的教师休息室的北窗外是一片水杉，春色将尽，又加上急雨骤风，窗前晃动着一丛丛绿影。此地原本是寿县一中的图书楼，而一中的前身是寿州公学，公学的前身是循理书院，那要追溯到明代天启年间，400年光景就这样弹指一挥。
  宋先生说，李三孤堆（楚幽王墓）与新近发掘的武王墩（楚考烈王墓）都在长丰县杨公区，后因行政区划调整，李三孤堆所在地双庙村划归淮南谢家集杨公镇，武王墩所在地的徐洼村划入淮南市田家庵三和镇，时间大约在2004年。这里面有一段骤然变更的地理沿革，淮南市和长丰县区划历史都很年轻，而在新中国成立的1949年，寿县有12个区，102个乡，4个乡级镇，前面所说的杨公镇、三和镇都在寿县三和区的辖境内。就这个问题，我思考了很久，仅百年的历史已然羼杂不清，而对史料极端匮乏的两千年历史要想了然于心，无异于痴人说梦啊。两个楚王墓皆在淝水的对岸，习惯称之瓦埠湖的东岸或左岸，而我站在寿县湖光村眺望的彼岸，烟水茫茫，两王墓隐约在其间。
  这就是我要去两个楚王墓发掘地实地走走的初衷。我是一个认死理难转弯的人，但看多了这方面的书籍后，几乎漩到“死磕”的泥淖里，源头的楚世家被后世人演绎再演绎，古代的“楚世界”在我们脑海里成了驳杂的拼接图，于是越来越沉闷，我决定从故纸堆里抽离出来。今年春夏之交，我骑车到达两楚王墓遗址，实地查看了那里的情况。
  李三孤堆楚幽王墓距离寿春城约30公里，从寿春古城出发，过东津渡（淝水的一段）大桥，骑上102省道、027县道，像是绕行在枝形分布的瓦埠湖冠顶，由西北折向东南，而李三孤堆其地，历史上称为寿县的东乡，[清]光绪《寿州志·卷一》有“坊保”篇，整个寿州分为州城及长丰、裕民、保义三乡，三乡按方位又分为东乡（长丰乡）、东南乡（裕民乡）、南乡（裕民乡）、西南乡（保义乡）四乡，两楚王墓现在所在地淮南市谢家集区杨公镇和田家庵区三和镇均在东乡（长丰乡）。光绪年间的东乡共十二里，北起隗家店（今属淮南市谢家集区李郢孜镇）、姚皋店（今属淮南市田家庵区三和镇），南到高塘集（现为长丰县陶楼镇高塘社区），涵盖长丰县吴山镇以北地区（吴山镇及其南为寿州东南乡）。楚幽王墓位于李三孤堆，曾经属于朱家集村（现为杨公镇朱集村），上世纪三十年代，朱家集李三孤堆墓因被盗掘而轰动一时，其出土文物奠定了寿春在楚文化资源方面的优势地位。那天日当正午，我赶到了李三孤堆楚幽王墓所在地，多方采访，现在的李三孤堆改隶属于杨公镇双庙村，在日光底下，楚幽王墓唯有一块淮南市人民政府划定文物保护区的牌子外，别无他物，幽王墓附近有一片老百姓的墓地，大致看了一下墓碑，朱、戚、杨三姓较多，我看了唐末五代杨行密的一些资料，再联想长丰与寿州的关联，私下认为庐州杨行密与寿州也不无关系，这是题外话。在回程的路上我一直想，为什么楚幽王要葬到离城30公里外的李三孤堆呢，想来想去，我觉得谭其骧的分析很有道理，“城王郊陵”，隔河相望，葬制如此。
  以发掘先后，楚幽王墓在先，上世纪三十年代发掘，武王墩在后，约在疫情期间的2023年，而从两墓主人的关系看，武王墩考烈王墓在先，继任的楚幽王墓在后，自考烈王公元前241年迁都寿春，共有四王，考烈王熊完、楚幽王熊悍、楚哀王熊犹、王负刍，《战国策·楚策》有《考烈王无子》篇，这是春申君故事始作俑处，即使说幽王本是春申君是儿子，那么熊犹又是怎么回事呢，所以历史有种种谜团，有人认为这是负刍争位时所散布的政治舆论。楚幽王死了，同母弟熊犹继任，但在位仅两个月，就被庶兄负刍门客所杀，负刍篡位，最终为秦所虏。从四王的经历看去，武王墩楚王墓的发现，人们首先想到的墓主人应该是考烈王，因为李三孤堆墓主人是楚幽王史界意见较为统一，哀王被弑，不可能有高规格的葬制，而负刍被俘，更无可能。武王墩为考烈王墓可能性极大，但还有存疑之处，某些记录曾经指出在寿县茶庵乡发现疑似考烈王大墓，这应该成为选项存疑。我第二次骑行到了武王墩，那里正在原发掘地修建武王墩博物馆，门卫很热心，说大老远来了，你就站在外面看看吧，进得施工区，跟李三孤堆一样，武王墩大墓位于旷地上，附近还有一处大的封土，树木阴郁，周边的麦子硕壮有力，麦芒指向天空。如果我们了然武王墩的地理沿革，就会发现，这一片幽深土地与寿县东乡（长丰乡）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1991年版《长丰县志??????文化?古墓葬》有这样的记载：“武王墩古墓位于三和乡徐洼村。面积为南北80×73米=5840平方米，高16米，大冢巍巍。墓曾被盗，出土过零星铜器，墓脚下发现过车马坑，至今未发掘。为安徽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墓东南5华里，有一株黄连树，是明代所栽。树高16.6米，胸围5.9米，冠幅南北18.5米，东西11.2米，投影地面数分地。”还有一本很有意思的书，叫《长丰县村落得名略考》，其附录《原长丰北部七乡镇地名由来》，文中写道：“原长丰北部七乡镇于2003年11月划归淮南市管辖，在长丰建县前属于寿县，称之为：寿东南。七乡镇被冠以‘孤堆’的地名比比皆是。因为曾为故楚都寿春城郊，王侯墓葬多集于此。一座古墓就是一个孤堆。《越绝书》谓：寿春东凫陵坑诸侯所葬也。”这段话印证了寿县东乡（即长丰乡，《长丰县村落得名略考》作者写的“寿东南”应在吴山镇以南部分）历史沿革的真实性以及离散孤堆、武王墩等楚墓与寿春城的渊源关系。回程的路上我钻进孙老郢村（位于淮南市谢家集孤堆回族乡），沿着笔直的田间小路骑向前家滩，前家滩正在进行引江济淮工程。我在机器隆隆声里，站在湖岸看彼岸的寿县湖光村，也似一道黛影在晴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