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樟脑底下的余温

发布时间:2026-06-24 08:18 来源:寿县新闻网 作者:山野之人 阅读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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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怜见的。”
  这四个字,在《红楼梦》里落下来的时候,往往伴随着一阵悉悉索索的衣物摩擦声,和一股淡淡的,常年封闭在暗室里的沉香混着衰老皮肉的气味。它要求说话的人微微叹出一口气,上颚放松,让声音顺着胸腔往下掉,掉进某种无可奈何的柔软里。
  这是贾母的专属词汇。那个处处讲究规矩、等第、体面与算计的荣国府里,这四个字像是一件褪色的丝绒马甲,虽然挡不住外头呼啸而过的风雪,却在所有人都在丈量利弊的时刻,兜住了人情最末端的一点体温。
  林黛玉初进贾府的那一天,这四个字第一次登场。
  她从小船上下来,换了轿子。轿帘子放下来的那一刻,外头的市井声被隔绝了。深秋的冷风顺着轿底的缝隙往里钻,吹在脚踝上,是一阵刺痒。她进那扇大门时,脚步是虚浮的。门槛极高,红漆亮得刺眼,她的鞋尖几乎蹭到了木头,但身旁的婆子并没有停下来等她的意思。她想起临行前父亲的咳嗽声,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件被仓促打包好,急于交割的易碎瓷器,生怕在半路上磕碰出裂纹。然而,这豪门深院里的风,似乎比扬州江面上的还要硬一些。
  等转过了那架紫檀架子大理石屏风,进了正房,她还未及下拜,那个鬓发如银的老太太便迎了上来,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地叫着,大哭起来。
  黛玉的眼泪自然是跟着淌下来的。她被按在一个极软的引枕上,鼻息间全是老人家身上那种甜而稳妥,类似于久不见天日的旧衣物被热烈的阳光重新烘热的味道。在周遭那些屏气凝神,随时准备递手帕和漱盂的丫环媳妇的注视下,贾母的那句“可怜见的”,是唯一的活物。
  它没有任何实际的用途。它不能把林如海从病榻上拉回来,也不能把贾敏从坟墓里挖出来,它甚至不能向黛玉保证她在这个复杂的大家族里能平安顺遂。但那一刻,这个年过古稀,见惯了生死聚散的老人,是真的被一个孤女的单薄刺痛了。她不需要权衡这个外孙女能给家族带来什么利益,也不需要计算这眼泪的成本。她只是看着那两弯似蹙非蹙的眉,感受着手掌里那一把细弱的骨头,本能地、没有任何防备地,让心里的悲悯流露了出来。
  这是一种近乎奢侈的本能。
  后来,这四个字又零星地出现了几次。有一次是给了邢岫烟。
  那是个下雪的天。大观园里的姑娘们,个个披着大红猩猩毡、羽水缎的斗篷,簇拥在芦雪广里烤鹿肉、联诗。琉璃世界,白雪红梅,鲜艳得像一幅刚着色的画。邢岫烟,这个家道中落,投奔姑母而来的女孩,只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家常旧衣,在风雪里冻得缩着肩膀。
  所有人都在笑。人群中必定有一个人在颤抖。你只要盯着一个人的后背看五秒钟,就能找到她。
  王熙凤没有看到,或者说看到了也不在乎。凤姐的眼睛是一把尺,量的是斤两,算的是进出。探春看到了,但探春的清高让她只能用送一块玉佩的方式来委婉表达。只有贾母,在乱哄哄的笑语中,一眼瞥见了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影子。
  “可怜见的。”她又说了这四个字。
  紧接着,她便转头吩咐王熙凤,把那件珍贵的凫靥裘找出来,给了薛宝琴,又把一件大红羽纱的斗篷给了岫烟。她甚至不需要问邢夫人为什么苛待侄女,也不需要揭穿岫烟把冬衣当了换钱的窘迫。她只是用这四个字,轻轻地、不着痕迹地,在那个女孩即将被豪门的冷雪彻底冻僵之前,给她披上了一层带着热气的体面。
  我其实一直不太会安慰人。这是一件我一直在练习,但仍然学不会的事情。
  在别人哭的时候递纸巾,我总是递得太早,像在阻止悲伤。或者太晚,对方已经自己擦干了,纸巾停在半空中,变成一种尴尬的白色废弃物。于是,我往往选择沉默。但沉默久了,就容易被误解为冷漠。
  所以我常常会在深夜里,反复咀嚼贾母的那句“可怜见的”。它到底包含着什么样的成分?
  它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也不是感同身受的共鸣。人与人之间,其实从来不存在真正的感同身受。别人心里的那个大洞,你填不平,你也跨不过去。贾母的这句老话,更像是一种“我知道”。
  我知道你冷。我知道你痛。我知道你在这诺大的世界里,此刻是一个人。
  在这个词汇已经被“赋能”“底层逻辑”“情绪价值”这些冰冷干瘪的名词取代的今天,我们似乎已经失去了说出“可怜见的”的能力。我们太聪明了,聪明到在表达同情之前,要先做一次风险评估和责任划分。
  我们怎么去理解现代社会的冷硬?用一个人一天的改变来重说。
  早上七点半,他在拥挤的地铁车厢里找了一个缝隙站定。车门“滴滴”报警,像催命的更漏。他昨天晚上熬夜做完的方案,今天早上被上司在群里用三个字否决了:“重写吧”。
  他在车厢摇晃的节奏里,手指僵硬地划着屏幕。旁边的一个女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捂着脸蹲了下去,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他以前如果在老家,可能会下意识地问一句:“妮子,怎么了?”
  现在,他的第一反应是迅速收回脚尖,把耳机里的降噪模式调到最高。
  他看着女孩的眼泪砸在发烫的手机屏幕上,碎成几瓣。屏幕是凉的,眼泪是热的,但很快也就凉了。周围的人用余光扫过,迅速将脖子往厚重的羽绒服里缩了缩,谁也没有看谁。他们学会了低头,像在掌心里藏了一个谁也看不见的神。
  在这个金属和玻璃构成的世界里,没有人会说“可怜见的”。因为这句话太软,太没有边界感,它会打破那种用来自我保护的透明真空罩。我们用“独立”“坚强”“专业”,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甚至在看到别人倒下时,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我们习惯了用逻辑去解构苦难。如果一个人穷,那一定是因为他不够努力。如果一个人被骗,那一定是因为他贪婪。我们用一节已经死了的舌头末端,舔舐着事物的表面,却再也触碰不到那个柔软但血肉模糊的内核。
  明代万历四十三年的《青州府志》里,藏着一个极不惹眼的角落。那年大旱,继而大雪。饥民啃食树皮,树皮尽,则食观音土。记录这件事的县令,用极简的文言文写道:“斗米千钱,人相食。有妇粥女于市,得糠半升。”
  一个女人,在集市上卖掉了自己的女儿,换了半升粗糠。
  这本该是一个宏大的悲剧。但县志里接下去的一笔,却让人头皮发麻。那个买下女孩的老妪,摸了摸女孩枯瘦如柴的手臂,叹了口气:“作孽哟。”
  那是属于四百年前的“可怜见的”。
  在那种极端的情境下,老妪的这声叹息,改变了什么吗?没有。女孩依然要去做奴婢,女人依然可能在这个冬天饿死。但那声叹息,就像冰天雪地里的一口热气,证明了在这个如同地狱般的集市上,至少还有两个“人”存在,而不是两头两脚羊。
  书上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但那个在菜市场里用计算器算账的阿姨不管这些。她每天按着那个已经磨损得看不清数字的计算器,一分一毫都不肯让。但当她看到邻摊的菜农因为收到一张假钞而急得掉眼泪时,她会默默地从自己的围裙口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零钱塞过去,骂一句:“杀千刀的骗子,可怜见的。”
  那一刻,她身上有一点微弱的光。
  写到这里,我发现我无法回答自己刚才提出的那个反驳。
  我在这篇文章里,一直把贾母的“可怜见的”当作一种古典人情美的绝唱来赞美。我站得很稳。
  但如果此时此刻,晴雯的母亲,或者金钏儿坐在我面前,读完我写的这些句子,她们会露出什么表情?
  她们一定会冷笑。
  她们,至少是晴雯的母亲,会指着我的鼻子问:“你的那个老神仙,那个慈悲的老祖宗,在我的女儿被撵出大观园,在病榻上连一口水都喝不到的时候,在我的女儿被逼得跳进那口冰冷的井里的时候,她说了那句‘可怜见的’吗?”
  没有。
  她和她们一次也没有说。
  不仅没有说,在得知晴雯死后,贾母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这也是大家的造化。”在得知金钏儿死后,她也只是觉得晦气,赏了几两银子了事。
  如果非要说真话,那真话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为她辩护。
  贾母的慈悲,是带有阶级属性的。她的“可怜见的”,只在这个金字塔的顶端几层流通。当目光向下,穿透了那层精致的窗户纸,落到那些真正的,如草芥般生灭的底层生命上时,她的心就变成了石头。
  她同情林黛玉的孤苦,同情邢岫烟的贫寒,因为她们依然属于“主子”的阵营,她们的苦难是被允许展示在明面上的,是带着诗意和凄美的。但那些丫环婆子的苦,是粗糙、肮脏、带血的,是会弄脏了她那件丝绒马甲的。
  在脑子里搜一下,一个你见过的手最粗糙的人。那个在深夜的急诊室走廊里,拿着一叠皱巴巴的催款单,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的中年男人。他的手,和贾母嘴上怜惜的那些人,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他不需要“可怜见的”。他需要的是床位,是医保,是实实在在的救命钱。如果我这个时候走过去,对他说一句“可怜见的”,他大概会觉得我是在嘲笑他。
  那么,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还要写这篇文章?为什么还要怀念那句残缺不全,甚至带着虚伪底色的老话?
  因为我害怕。
  我害怕我们现在这个世界,连这种哪怕是有限的,带有偏见的柔软,都快要被消灭干净了。
  我们在社交网络上围观一场灾难,我们会分析原因,会追责,会愤怒地敲击键盘,会用最锋利的词汇去切割事件的每一个横截面。但我们唯独忘了,在一切的分析和评判之前,先给那个受伤的人,一个毫无保留的,哪怕是毫无用处的拥抱。
  说出口的迟疑,比咽下去的真理更有用。
  那个在深夜的电梯里,默默帮外卖小哥按住电梯门,让他能喘口气的人;那个在马路边,看着一只被碾死的野猫,绕开走却忍不住回头叹息一声的人;那个在清理旧物时,摸到奶奶生前穿过的毛衣,突然停下动作,在灰尘的呛人味道里红了眼眶的人。
  他们和贾母一样,都有着各自的局限、自私和怯懦。但当那一刻,那个具象且微不足道的苦难击中他们时,他们身体里的某种肌肉记忆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那是一种没有经过计算的痛觉共振。
  那件褪色的丝绒马甲,也许上面沾满了陈年的污垢,也许它的尺码根本裹不住所有的寒冷。但在一个到处都是精密仪器,到处都是算法和最优解的时代里,它证明了人曾经是如何的笨拙与感性地,不讲道理地爱过这个残破的世界。
  那股樟脑的香气,甜而稳妥,像记得分明的快乐;甜而怅惘,像忘却了的忧愁。
  茶杯里的茶凉了,水面结了一层极薄的灰。对面空着的椅子上,仿佛还留着最后一点温度。那是人走后,唯一留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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