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访陆游的绍兴之行

         一
  刚到绍兴，有幸得到与当地资深报人周能兵交流的机会。周老师是绍兴地方历史文化的挖掘者和守护者，也是我们的安徽老乡，我们的交流是从历史文化名城开始的。绍兴和淮南市辖寿县都是中国历史文化名城，1982年2月，国务院公布第一批24座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绍兴首列其中。1986年12月，国务院公布第二批38座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寿县荣膺其内。
  寿县古名寿春，历史上就和淮南一体，淮南国王都、淮南郡治所都设在寿春，唐代淮南西道、北宋淮南西路的治所也一度设在寿春。就好比“淮南”是一个人，寿县就是这个人的“心脏”。2016年1月，寿县从六安市划归淮南市，淮南与寿县终于根脉同系，终于城如其名。经过周能兵老师对绍兴的历史文化和地情资料介绍，我感到，至少有四根文化纽带，可以将绍兴与淮南（寿县）这两座历史文化名城牵到一块。
  大禹在淮南治水，鞭劈淮河第一峡——峡山口，也留下禹王山、禹王亭、禹临寺、禹山坝等众多遗迹。大禹治水成功后向舜述职说，“予（辛壬）娶涂山。癸甲生启。予不子，以故能成水土功（《史记·夏本纪》）”，禹与淮夷涂山氏部落联姻，生子启，因忙于治水，没时间看望，未能尽养育之责，这就是大禹治水“三过其门而不入”的故事原型。蚌埠禹会村遗址东距淮南主城区30多公里，已被纳入“中华文明探源工程”和“考古中国·夏文化研究”重点课题。后来大禹南巡，“会诸侯江南，计功而崩”，葬于会稽。现在大禹陵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每年的谷雨时节，都会在大禹陵举行隆重的国家级祭祀仪式。4000多年前，禹将远隔千里的淮南与绍兴第一次联系到一起。
  禹的后裔夏王少康将庶子无余封于会稽，建立越国，奉守大禹祭祀，绍兴成为越国都城。春秋晚期，越国崛起于东南，而入列春秋十二诸侯的蔡国则迁都州来，更名下蔡，后来下蔡演变为寿春，又成为楚国晚期都城。越王勾践卧薪尝胆攻灭吴国之后，越国立即与蔡国结盟，共同抵制楚国向东南方向的扩张，越王鹿郢（又名“于暘”。《史记·越王勾践世家》名“鼫与”）还向蔡声侯赠送了一把宝剑。1984年，这把宝剑出土于寿县城内的西圈蔡国贵族墓地，根据铭文，宝剑被命名为“越王者旨于暘”剑，现在是安徽楚文化博物馆的镇馆之宝。继大禹之后，时隔1500余年，“越王者旨于暘”剑成为淮南与绍兴之间跨地域文化交流的最直接见证。
  二
  又过了1500年，南宋爱国主义诗人陆游将淮南与绍兴第三次成功牵手。陆游是“越州山阴人”，但他的出生地是在淮南“淮之湄”，具体就是寿县至正阳关段的淮河水面上。借助陆游来深度寻觅淮南（昔日寿州）和绍兴（昔日越州）两个城市间的文脉联系，正是我们绍兴之行的初心。根据周能兵老师的推荐，我们去了沈园、陆游故居、陆游祖居和平水镇云门古刹这四个地方。
  在沈园，两个小时转遍了北苑古迹区、东苑爱情苑和南苑纪念区。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看，一别37年更是恍如隔世了。回忆当年的沈园模样，也就几亩地大的一个园子，被一圈半人高的青砖矮墙包围，园内也有几截与院墙般高的矮墙，好像没有水面，没有亭台楼阁，也就是几棵树和几丛绿植，依稀记得好像还有一面《钗头凤》影壁。当年的沈园，作为文人也许能发掘出一些意象中的残缺之美，但同行的知名摄影家迟军先生却寻找不到见证陆游与唐婉爱情悲剧的最佳视角，只能遗憾地捡拾一块长满青苔的半截青砖，说回去泡在水里珍藏纪念。
  现在的沈园，仿宋建筑错落有致，色调庄重典雅，包围着宋池，景点互为映衬，漫步其中，既是去追寻历史足迹，也可以感受东方美学。巧遇活态的越剧《陆游与唐婉》的情景演出，连陆游、唐婉与老管家的隔空对话也融进了现代气息。
  在沈园南苑陆游纪念馆的第一进展厅，见到陆游的相关史料陈列，并从爱国、爱乡、爱情等方面对陆游的生平事迹进行了全面回顾。展厅的名称是“安丰堂”，取自于陆游诗句“安丰年而忧歉岁”，以彰显陆游忧国忧民的情怀。
  我从沈园安丰堂想到寿县“安丰塘”。安丰塘是春秋时期天下第一循吏孙叔敖主持修建的水利工程，原名芍陂，隋代因所在安丰县而改称安丰塘，现在是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也是淮南旅游的一处地标景点。历史上的安丰县治所设在寿县安丰塘镇，县名源于两个字的书面意义“安定”和“丰饶”，与陆游企盼的“安丰年”同义。从安丰堂与安丰塘中就可以感知多元一体的中华文化中，绍兴闪耀着吴越文化的光芒，淮南折射出楚文化的异彩。
  三
  陆游故里是我们绍兴之行的第二站，景区位于绍兴市越城区东浦街道，占地面积90亩，包括陆游故居、陆游纪念馆等。据说陆游存世9300多首诗，接近2/3于此地创作。陆游故里也有纪念馆，在这里我们享受到贵宾级待遇，讲解员杨晓芝为我们全程服务。她很专业，也很敬业，不仅根据展示内容讲，还经常根据主题发挥，有时会和我们探讨交流，有时又谦虚地向我们“请教”。
  纪念馆有一组陆游出生在淮河官船上的雕塑引起我们的强烈共鸣：父亲陆宰站在乌篷船头，手指向前，注视远方，夫人唐氏怀抱刚出世的陆游，目光顺着丈夫的手指方向，透露出一股勇毅前行的坚韧。而这时，宋金战争即将爆发……
  纪念馆展板对陆游这一段经历是这样说的：1125年（宣和七年），“年龄：1岁；地点：淮河-荥阳；陆游经历：出生”；1126年（靖康元年），“年龄：2岁；地点：荥阳；陆游经历：南归”。很遗憾，丝毫没有提及陆游在淮南出生和启蒙的过程。
  我们不妨引经据典，用陆游自己的诗文告诉大家，历史的真实是这样的：
  陆游在淮南出生。“先君初有意居寿春，邑中亦薄有东皋矣。宣和末，方欲渐葺治之，会乱，不果。晚与客语及淮乡渔稻之美，犹怅然不已也（《家世旧闻》）。”公元1125年：“少傅奉诏朝京师，舣船生我淮之湄”；“我生急雨暗淮天，出没蛟鼍乱入船”（《十月十七日予生日也孤村风雨萧然偶得二绝句》）。于北山《陆游年谱》：“（陆）宰由寿春赴京师（开封），中途泊舟淮河岸。十月十七日平旦，大风雨，务观生。”至正阳关即入颍河，因此陆游的出生地只能在寿县到正阳关镇这段淮河水面上。
  陆游在淮南启蒙。宋金战争爆发后，陆宰被人诬告丢官，回到寿春，在东皋田园闲居数年，陆游开始启蒙。“细思渭北希高价，终胜淮南诮发蒙（《次韵邢德允见赠》）”和“死前幸作扶犁叟，免使淮南笑发蒙（《上章纳禄恩畀外祠遂以五月初东归》）”可以为证。
  因战乱回浙江原籍。公元1129年11月，陆游5岁（4足岁），“金人陷寿春府（《宋史·高宗纪》）”。“淮边夜闻贼马嘶，跳去不待鸡号旦（《三山杜门作歌五首·其一》）”。陆游清晰地记得，全家是在听到淮河岸边金兵的战马嘶鸣才匆匆逃离淮南。其年为建炎三年，因此“家本徙寿春，遭乱建炎初（《《杂兴五首·其三》）”和“忆昔寿州归，绍兴初纪元（《衡门感旧》）”中的两个时间概念应该是陆游记忆中的模糊。
  四
  我们出发前规划的绍兴之行目标只有沈园和陆游故居，周能兵老师向我们推荐了皋埠街道坝头山村的陆游祖居。坝头山村东依吼山风景区，北临萧绍运河，是一处深藏于江南山水间的宋韵古村，从陆游的高祖陆轸定居于此，古村已有千年历史，至今仍有60%的村民为陆家后裔。
  走进坝头山村，陆游诗词随处可见，真的是青山绿水间，诗意盎然处。村口的“陆公同桃源，回眸坝头山”石刻将人们带入远离尘嚣的宁静，我们转遍了陆游家训馆、陆游书院、陆游廉园、爱国诗园、金戈铁马台……最后还瞻仰了吼山烈士陵园。作为陆游祖居地的坝头山村，已然成为AAA级景区，形成以“陆游的乡村世界”为核心的文旅品牌。
  在金戈铁马台，我们见到坐跨战马，手提银枪，一身戎装的陆游形象，不一样的陆放翁，感觉到战将形象的陆游似乎在中国独此一尊。蓦然想到，陆游的爱国原点是在淮颍。陆游出生在正阳关附近，此关“东接淮颍，西通关陕，商贩辐辏，利有鱼盐，淮南第一镇也（明嘉靖《寿州志》）”。他在淮颍度过无忧无虑的幼年，很爱吃这里的黄鳝，有“不学万钱厨，长鱼取淮颍（《读苏叔党汝州北山杂诗次其韵》）”诗句为证。72岁那年，陆游《夜观子虡所得淮上地图》后写道，“闭置空斋清夜徂，时闻水鸟暗相呼。胡尘漫漫连淮颍，泪尽灯前看地图”。留下快乐童年记忆的淮颍，现在山河分裂，淮河以南的淮颍成为抗金前线，淮河以北的淮颍则胡尘漫天，成为敌国领土。陆游感慨山河破碎，痛彻心扉，自己“泪尽灯前”，还感动读者跟着流泪。
  公元1172年?，48岁的陆游终于有机会在抗金前线南郑供职，这段?“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观大散关图有感》）”的军旅生涯成为他永远的记忆，后来还一再于梦中驰骋沙场，“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金戈铁马台的戎装陆游正是他这一段军旅生涯的真实写照。
  在陆游祖居，我们与“陆游的乡村世界”创业团队领军人物刘钊林先生进行了交流。我们说到，在中国传统花卉文化中，杏花花神很多，但是没有陆游，如以杏木为材而钻木取火的远古燧人氏，称中医为杏林的东汉名医董奉，以杏花与柳絮入对而具“咏絮之才”的东晋谢道韫，因坟冢被杏花掩盖而无从寻找的唐朝杨玉环。还有文学虚构人物唐《钗小志》中“插鬓用杏花”的阮文姬，清《红楼梦》中具有“瑶池仙品”特质的贾探春。
  今年央视春晚歌舞创意秀节目《贺花神》中，陆游因“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临安春雨初霁》）”一句封神，成为二月杏花花神。我们一块探讨，能否在坝头山村栽植一片杏林，让陆游这位新晋花神在自己的故里有个寄身之所，同时春可赏花，夏可采果，秋可观叶，冬可踏雪，不失为坝头山村营造一个新景点。刘钊林欣然应允，尽快做好项目策划和可行性调研，积极向村里建言，争取实施，还期待我们成为杏林成园后的第一批客人。
  五
  周能兵老师还一再推荐，来绍兴寻访陆游，平水镇云门古刹非去不可，因为少年时代的陆游曾随父亲陆宰寄居于云门草堂，习文练剑，陆游“十二岁能诗文（《宋史·陆游传》）”，就是说他的诗路应该是从平水镇起步的。
  平水镇于南宋时代称平江，据《宋史·后妃传下》，“开庆初，大元兵渡江，理宗议迁都平江、庆元，后谏不可，恐摇动民心，乃止”。“后”即宋理宗皇后谢道清。开庆元年（1259年）九月，蒙军一支在黄州（今湖北省黄冈市黄州区）渡江，深入江西，声言将直趋临安，于是引起“中外震动”，朝臣纷纷提出迁都动议。一派主张迁都平江，即今平水镇平江村；一派主张迁都庆元，即今宁波市。两地都在临安之东，不管迁到哪里，都是避战逃窜，不过是五十步与一百步的区别。谢道清颇具胆识，“后谏不可”，宋理宗接受她的意见，中止了迁都动议，平水镇也失去了南宋建都机会。后来临安失陷，谢道清被元世祖封为寿春郡夫人，寿县成为南宋的最后象征，淮南与绍兴就这样通过谢道清又有了间接联系。
  现在云门草堂已无遗迹可寻，只知道其位置大略在?云门古刹东边不远。云门古刹据说是东晋书法家王献之（“书圣”王羲之第七子）捐宅而建，因此也称“王献之故居”。它坐落于秦望山麓，号称“秦望胜景”，门口一幅对联“白云影里传心处 流水声中选佛场”勾勒出古刹三面青山环抱，一溪清流蜿蜒的宁静清幽、林泉秀美的玄妙意境。
  陆游少年时代在云门寺习学的经历，成为他一生忘不了的记忆，曾专门撰写《云门寿圣院记》，言其昔日之盛，“缭山并溪，楼塔重覆，依岩跨壑，金碧飞踊”。后来陆游写过不少吟咏云门的诗篇，仅诗题中出现“云门”二字的就有《忆云门诸寺》《游云门诸兰若》《留题云门草堂》《云门溪上独步》《云门感旧》《将入闽夜行之云门》《予十许岁即往来云门诸山》《云门道中》等，也留下“花过木阴合，溪云生暮凉”“寻碑野寺云生屦，送客溪桥雪满衣”“泉响佩环鸣暗壑，月明珠璧散疏林”?“牛行响白水，鹭下点青秧”等名句。
  游罢云门寺，匆匆返程。节气快至小满，忽然想到，二十四节气最早是在《淮南子·天文训》中得到完整记载，淮南市于2024年6月被命名为中国第二座“二十四节气之城”，而绍兴获得这枚城市名片则是在2022年11月，她是中国首座“二十四节气之城”。二十四节气成为将绍兴与淮南联系到一起的第四根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