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 暖

  AI时代，令人耳目一新的创新词汇层出不穷，无论什么样的场景，什么样的意境，什么样的心情，都可以立即找到对应的新鲜词汇去形容，令不少墨守成规的写作者时常感到“词穷”。然而，我们在描写一份感动、一份思念、一份美好时，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一个平凡朴素，却又无可取代的词语，那就是“温暖”。
  童年时代的温暖，根植于真切的体感记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古城，气温明显比现在低不少，每到冬天，北风呼啸，四野光秃，天色灰蒙，一切景物都显得萧瑟。雨雪天气之后，屋里屋外更是如同冰窖，一米多长的冰锥挂在檐下久久不化，纵然头戴火车头棉帽，身穿棉袄棉裤，脚踏老棉翁，彻骨的寒冷依旧裹满全身。
  看到我们手脚和耳朵都起了冻疮，母亲便想方设法让屋子里温暖一点。她请人把家里的炉子改造了一下，又去白铁社打了足够长的铁皮烟囱，连接上烟煤炉子，曲里拐弯地从屋顶经过门窗玻璃延伸到屋外。当炉火燃烧起来后，小屋的温度慢慢升起来了，煨在炉子上的水壶滋滋冒着白雾，收音机里传来庐剧的咿咿呀呀，我和姐姐一左一右蜷缩在母亲的身侧，感受着难以名状的温暖和惬意，不一会儿就进入了甜美的梦乡。然而，烧烟煤炉的夜晚，母亲是不敢熟睡的，为了防止煤气中毒，她每隔一会儿就会起身打开窗户透透气，然后再关窗加火，让新鲜空气和温度均衡保持。
  经历过寒冷的人，会把温暖看得尤为重要。一直以来，母亲会把取暖当成一件过冬的大事，生活日渐富足，每到入冬时节，她都会前往手工作坊打造缝制新棉被，被褥一年比一年厚实温暖。我结婚那会儿，母亲替我准备了七八床棉被，加上爱人家陪嫁的棉被，一张偌大的婚床都堆不下。一到严冬季节，下面铺几层，上面盖几层，人仿佛钻进温暖的“棉花窝”，任凭屋外寒风凛冽、雪花飞舞，照样可以睡得安然若素。
  前些年，为了方便孩子读书，我们从父母家老宅搬出来单独居住，原本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顿觉冷清了不少。由于担心我们在新家睡不暖和，母亲照旧不停地打来新的棉被给我们送来，以至于所有的衣柜都被塞得满满当当。但事与愿违，厚厚的棉被却成了孩子这一代抵触的东西。气温还未骤降，他便会第一时间开启空调、取暖器、电热毯……20多度温暖如春的房间里，轻盈蓬松的羽绒被、太空被成了冬天的主角，他始终无法读懂厚重棉被里沉甸甸的牵挂。在孩子一次次抗拒之后，母亲便再也没有去打过新的棉被。
  时代在飞速发展，如今家家户户都实现了冬暖夏凉的安居梦，挡风遮雨的汽车也基本覆盖了寻常百姓家。我们对温暖的理解，也渐渐从身体的冷暖感知，升华成心底绵长的亲情羁绊与人间温情。
  孩子考上大学外出求学，父母也渐渐老去。我们担心他们身体，他们操心我们冷暖，索性又搬回老宅一起居住。不论多冷的季节，忙碌一天回到家，只要看到厨房亮着灯光，飘着香气，顿觉暖意融融，一身寒气骤然褪去。
  2022年那个异常“降温”的冬天，父亲因为病毒感染突然休克，幸好家人们都在一起，第一时间对父亲进行抢救。病房里，我和姐姐、母亲轮番看护、日夜陪伴，我们共同握着父亲苍白的手，血脉的温暖，居然让他渐渐微弱的脉搏又重新有力地跳动了起来，奇迹般地恢复了健康，并且状态逐年好转。
  作为一直在新闻战线奔波忙碌的“特种兵”，这些年，我生活和顺幸福，工作得心应手，自恃身强力壮的我，似乎早已经忘却了寒冷。然而，在一个初显凉意的深秋，我的脚步突然狠狠踉跄了一下，人生猝不及防地踏入静养岁月。经常一个人坐在城墙上，静静地远望苍山、落日和云霞，漫无边际地冥想过去、当下和未来。朔风掠过发梢，整个人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寒颤包围。
  没有刻意的关怀，没有多余的共情。母亲精心调制三餐饮食，悉心呵护我的营养和健康；父亲与我畅谈，鼓励我直面人生的跌宕坎坷；爱人朝夕相伴，陪我共度一个个风雨时刻；孩子们对我时时牵挂，在每个重要节点都会送来贴心祝福和陪伴……点点滴滴的爱，化作团团包围的温暖，替我融化了心底的坚冰，伴我度过了漫漫严冬，以前所未有的好心态邂逅春日新绿，拥抱盛夏朝阳……
  喜欢一句话很多年了：在冬天里回忆夏天总是很美的。只有历尽雨雪冰霜，方知温暖的珍贵。时光的影像下，炉火正旺、棉被柔软、家人相守、血脉相依……所有的温暖，都藏在寻常烟火里。这份绵长亲情，伴随着万家灯火、芸芸众生，治愈了无数的风雨和创伤，绘制出最温暖的人间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