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凤阳采风的第二天,我们来到临淮关镇,寻访《庄子·秋水》中庄子与惠子观鱼论辩的濠梁旧址。两千三百年前,濠水奔涌湍急,庄子、惠子并肩立在河边突兀的石梁上,静看游鱼往来水中。庄子随口叹道:“你看这白儵鱼,从容往来,何等自在,这便是鱼的快乐。”惠子当即反问:“你并非游鱼,怎会知晓鱼的快乐?”庄子答:“你本不是我,又怎知我不懂得鱼的快乐?”惠子又辩:“我不是你,自然无从知晓你的心思;你不是鱼,自然也无从懂得鱼的快乐。”二人立在石梁上一问一答,往复论辩,无关胜负输赢,不过各持本心,各抒己见罢了。
今日,我们立于旧址旁,世间风物早已历经沧桑。濠水改道东移,当年滔滔激流不复可见。时值六月中旬,地里麦子刚刚收割完毕,皖东平原一望开阔,满地金黄麦茬。昔日临水而立的石梁,经千百年泥沙淤积,渐渐化作一座低矮土丘,丘上构树自在生长,满目清和绿意。引路的临淮关镇文化站史站长笑言,两位先贤,算得上古时最早的“杠精”。玩笑过后细细思量,二人争辩绝非无理纠缠,只是心底存一份较真,不愿轻易随声附和旁人。这份纯粹执拗,经年浸润凤阳水土,慢慢养出一方百姓独有的性情,濠梁也由此成了凤阳独一份的文化根脉印记。
在凤阳,我们先后踏访明皇陵、朱元璋出生地、明中都故城,走进小岗村大包干纪念馆与 “当年农家”,又专程去往小溪河、黄湾等和美乡村走访。仲夏六月,淮畔风和气柔,全域小麦尽数入仓,田间留着浅浅麦茬,不少地块已经引水插秧。路旁桃园硕果垂枝,沙地西瓜批量上市,街边摊头的瓜果浸过井水,清甜爽口,满是乡土质朴滋味。几日缓步游历,我才恍然明白,濠梁之上那一份较真,从来不是文人闲时无谓的口舌之争,而是深植凤阳人骨血里的本性:纵经连年灾荒、世事起落,从不向天命低头;遇事心里有主见,身处低谷也不肯认输;旁人不敢踏的前路,总要鼓足勇气试着走一走。
凤阳地处淮河中游南岸,全境地势平坦,自古水旱交替频发,常年饱受淮河水患侵扰。旧时民间 “十年倒有九年荒” 的花鼓小调,道尽此地长久以来的贫瘠动荡,从无安稳富庶可言。一方水土养一方心性,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养不出安于现状、逆来顺受的人。于是,凤阳走出了“草根”皇帝朱元璋。
朱元璋生于钟离乡野,年少尝尽世间苦楚。荒年疫病袭来,亲人相继离世,家中一贫如洗,连薄棺坟土都无力置办,只能草草掩埋亲人;为求活命,他入寺庙栖身,而后沿街乞讨,走遍淮泗乡野,亲眼目睹官吏横征暴敛、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乱世底层百姓,多半认命贫寒,只求苟活度日,唯独朱元璋不肯屈从命运。儿时放牛,同伴受尽地主苛待却不敢作声,唯有他挺身而出,分食耕牛,甘愿领受责罚;四处流浪数年,看透世态炎凉,他未曾麻木消沉,反倒沉下心性磨砺自身;后来前路生死未卜,同乡之人畏惧官府不敢举事,他却毅然放手闯荡。起兵之后一路举步维艰,兵寡粮稀,强敌环伺,身边同伴屡屡中途退缩,投降避祸,唯有他脚踏实地,不贪捷径,不谋投机,以一无所有的流民之身,硬生生闯出了大明江山。
朱元璋执意修建明中都,最能照见凤阳人敢为人先的秉性。明初朝堂商议定都,文武百官纷纷劝阻,直言凤阳无山河天险可守,漕运不便,自古无帝王在此建都,此事万万不可行。满朝上下皆持反对意见,朱元璋却执意一试。他生于凤阳,深知故土连年遭灾的苦楚,也深信家乡百姓骨子里的坚韧,不惜倾尽举国之力修筑中都城,城池规制恢弘严谨,严格依循古礼营建,一心想给贫瘠故土搏一次新生机遇。如今,漫步于中都城的残垣断壁,目光所及,宫墙虽历经六百年风雨侵蚀,夯土依旧厚重坚实,石刻纹样朴素耐看。这座中途停工的皇城,无关帝王虚荣排场,只诉说着凤阳人的底色:不惧从零起步,不畏众人非议,认准一件事,便会较真到底。明皇陵内,朱元璋亲手撰写的碑文文字平实直白,尽数记下早年淮地饥荒流离、半生颠沛奔波,字里行间,尽是凤阳人不信天命、不甘贫贱的倔强。
朝代几番更迭,淮水依旧向东奔流。凤阳人骨子里的心性,从未更改。古时朱元璋较真世间疾苦,为天下苍生求取安稳;数十年前,小岗村十八位农民,较真一家温饱,为乡土百姓谋求生路。淮水泛滥成灾,旱涝循环往复,再加上旧有耕作体制束缚,这片沃土竟养不活守着田地的一家老小。百姓终年勤耕苦作,每到冬春时节,仍有无数人背井离乡、沿街乞讨。一代又一代人困在穷途之中,看不到盼头。小岗村十八位庄稼汉,不愿再被动熬着无尽苦日子。1978 年冬夜,众人围坐一处,立下生死约定:分田到户、自负盈亏,倘若牵头之人获罪入狱,全村合力抚育其子女长大成人。十八枚鲜红手印,重重按在纸面,打破固有农耕旧制,悄然炸响全国农村改革的第一声春雷。
在那个年代,无人敢触碰这条红线。唯独淮河岸边的凤阳人,敢于质疑不合情理的生存现状,甘愿赌上身家性命,只为寻一条破局重生的出路。这份较真,绝非一时的意气用事,而是底层百姓求生度日的无奈之举,更是敢闯先试的胸襟与勇气。分田到户的第二年,粮食获得大丰收,小岗村从此终结世代乞讨的苦日子。今日走入 “当年农家” 旧址,土坯老屋、老旧农具、煤油灯原样留存;屋外桃梨挂满枝头,瓜田一望无边,平整麦田安宁静好。新旧光景两两对照,最能读懂凤阳人:不争口头长短,只为挣脱生存困境;日子走投无路时,便敢挺身闯出一条新路。
既能站在时代关口大胆破局,也能扎根乡土烟火默默深耕,这便是凤阳人的性情。此行走访的黄湾乡,正是凤阳百姓脚踏实地、慢慢过上好日子的真实写照。黄湾乡毗邻花园湖,地处淮河行蓄洪区,往年汛期一到,淮水漫上滩涂,良田屋舍尽数被淹;若逢久旱无雨,庄稼干枯绝收,一季辛劳尽数落空。但一代代务实勤恳的黄湾人,没有舍弃故土远走他乡,更不曾认命“躺平”,一辈接续一辈地踏实耕耘、用心经营。水患侵扰,便逐年疏浚河道,加固堤防,修建保庄圩,配套进出水闸,完善田间排灌水系,守护农田不受旱涝侵扰;原有田地收成微薄,便依托沿河沙质土壤改良耕地,规模化栽种西瓜、蜜桃,待到六月瓜果成熟,顺势发展滨湖采摘乡村旅游;村居街巷杂乱,便逐年修整道路、美化家园;本地豆制品口碑出众,便深耕传统乡土手艺,做强千张、素鸡等特色农副产品。他们不盲目照搬别处发展模式,不追求速成功利的成效,一步一步地补齐发展短板,安心守护着一方乡土细细经营。如今的黄湾,淮水波平浪静,白鹭临水栖歇;街巷宽阔洁净,民居白墙黛瓦;滨湖绿地草木繁茂,昔日饱受水患侵袭的荒滩洼地,渐渐变成宜居富民的淮畔水乡小城。相较于营建都城、变革制度那般轰轰烈烈,黄湾百姓的较真平淡又朴素:不嫌弃故土贫瘠,不抱怨先天条件不足,稳扎稳打、久久为功,一点点把清贫日子熬成富足安稳。那日正午走访,烈日当头,我们下车便见乡里备好的解暑西瓜,一拥而上,开怀享用,一时竟忽略了身旁站着的年轻姑娘。她不过二十多岁,是黄湾乡的副乡长,在烈日下静静等候许久,含笑看着我们尽兴吃瓜。待众人歇妥,才从容介绍乡里发展情况,一路引我们参观村居风貌。望着她自信从容的眉眼、温和舒展的笑意,我真切感知,凤阳正赶上蓬勃向好的新时代。
三天行程,我们从濠梁土丘到中都残墙,从小岗农家到淮畔乡野,一路行走,一路心生感触,这片土地的精神风骨始终一脉相通。濠梁辩鱼,是不盲从、求真知的本心;布衣开国,是不甘贫贱、逆势突围的魄力;红手印改革,是不忍困顿、自救求生的勇气;滨湖兴乡,是不离故土、踏实坚守的笃行。所谓不服输、肯较真、敢为人先,从来不是空洞说辞,早已化作凤阳人融入日常的本能:身处绝境,不肯低头认命;众人固守旧路,敢于先行一步;生活受限困顿,便尽力耕耘,改出一片崭新光景。
采风归途,顺路折返濠梁旧址凭吊。清晨微风缓缓拂过,土丘之上构树枝叶轻摇,簌簌声响,仿若千年前两位先贤论道闲谈的余音。田间淡淡的麦秸清香随风漫开,远处濠河大桥恢弘挺立,一群白鹭在翻犁灌水的田地上空起落翩飞。当年论辩的石梁早已深埋黄土,千百年间的万千心绪,尽数融进眼前这一派平和安然的水乡风光。古时先贤临水观鱼,探求内心本真;今世乡人扎根故土,勤恳踏实度日。淮河水静静长流,山河风物安稳,人间岁月从容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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