挤油油

  经过小学校园，望着天真烂漫的孩子，我想起了我们小时候做的一种游戏。那还是1960年代，冬季的校园里……
  下课铃声一响，我们这些缩在阴冷教室里的孩子，便像一群乍见了光的小鸟，嗡的一声，争先恐后涌向那唯一一片能得到太阳恩宠的地方——操场上那面长长的、向阳的墙壁。
  那是一段物质上颇为贫瘠的岁月。肚里的食物总是清汤寡水的，身上的棉袄也大抵是哥哥姐姐穿剩的，棉花硬邦邦的，根本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寒气。然而，童心是冻不死的，总能给自己寻些乐趣来。这靠墙的一隅，便是我们冬日里小小的天堂了。大家不用招呼，极有默契地一字排开，脊梁贴着那被太阳晒得有些温热的墙壁，齐刷刷地面向着那轮慈悲的太阳。霎时间，谁也不说话了，只静静地仰着小脸，闭着眼，让暖融融的阳光像母亲的手，轻柔地抚在脸上、身上。那是一种从外到内的、懒洋洋的熨帖，仿佛冻僵了的四肢，都在这阳光里慢慢地苏醒、舒展过来了。这片刻的“惬意啊”，怕是世间最朴素，也最真实的幸福了。
  然而，静默总是短暂的。不知是哪一边先起了骚动，队伍像一条冬眠初醒的蛇，开始微微地蠕动起来。是了，贪玩的本性，是几缕阳光按捺不住的。先是几声“嘻嘻哈哈”的轻笑，像火星子溅到了枯草上，随即，一种有节奏的、暗暗的力道，便从队伍的两端，向中间汇聚了。
  “挤呀！挤呀！”不知是谁先喊出了口号，这游戏便算正式开了场。
  大家心照不宣，都弓着背，侧着身，用肩膀，用胳膊，往中间使劲挤。就这样你挤我我挤你，渐渐的，被夹在中间的人，脸憋得通红，嘴里“哎哟哎哟”地叫着，脚下却死死地蹬着地，不肯退让半分。那场面，真如波浪涌动，一层推着一层，一波连着一波。终于，中间那些个力气小些的，身体单薄的，或是脚下滑了一下的，被“噗”的一声从人堆里挤了出来。他也不恼，只是咯咯地笑着，喘着粗气，用手抹一把额角，便飞快地跑到队伍的边上，成为新的推力，向着中间“复仇”似的挤将过去。
  方才那份晒太阳的静谧，早被这热火朝天的喧闹驱散得无影无踪。叫喊声，欢笑声，鞋子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混成一片。不过片刻工夫，身上那点由太阳赐予的暖意，便被我们自己从身体深处逼了出来。一个个头上竟都冒起了丝丝缕缕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里，像刚出笼的馍馍。
  当然，这游戏自然是有些代价的。一趟挤下来，背上、胳膊上，总不免沾满墙上的灰土，白一块，灰一块，回家总少不得挨母亲几句嗔怪。但我们哪里在乎这些呢？能用一身尘土，换来这透彻的、让人浑身舒泰的暖和，以及这无拘无束的畅快，在我们看来，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了。所以，大家一边挤，一边还酣畅淋漓地唱着不知谁编的童谣：挤油油，炕豆腐，麻虾做你老舅母……
  至于这游戏为何得了“挤油油”这样一个古怪又亲切的名字，我那时是未曾想过的。许多年后，偶然再忆起，忽然便明白了。那头上渗出的汗珠，不正像一点点被熬炼出来的、亮晶晶的油滴么？我们这一群衣衫单薄的孩子，便像是围着一口无形的大锅，用我们自己的身体与热情，在寒冷的冬日里，熬出这一份活气腾腾的、名为“童年”的油膏来了。
  正是这油膏，温润了我往后所有凛冽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