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寿县 ,2018年12月被 中国地名文化遗产保护专家委员会认定为“千年古县”,她拥有3000多年文明史、2500多年建城史,历史厚重、人文荟萃。
寿县古称寿春、寿阳、寿州。战国末期(公元前241年),楚考烈王迁都于此,改称“郢”,史称“寿郢”。
两千多年来寿县不论作为国都、郡治、州治、县治,她的名字里始终离不开一个“寿”字。直到2200多年后的今天,寿县在全国2800多个县、县级市、市辖区中,仍然是以“寿”字命名独一无二的县。
更重要的是,寿县并非空挂着“寿”字的虚名。据县政府今年2月发布的最新官方公示,寿县共约140万人,其中百岁老人218人。百岁老人占比约为 15.57人 / 10万人(即每10万人中有约15.6个百岁老人)。这个数据几乎是全国平均水平的两倍;它也远远超过联合国老龄所等机构认定的“世界长寿之乡”核心标准。
综上可见,“寿”字就像DNA一样,始终存在于这片江淮大地上。
我们的老祖宗是非常非常看重“寿”字的——准确的说是“长寿”。早在《尚书·洪范》中,就提出了 “五福”(注)观,而“寿”在五福中是所有幸福的基础,所以高居于榜首。
我们的传统文化中还有写个单字作中堂的习俗,常用的有“龙”、“虎“、”寿”等字。而对于寿县人,长寿既是五福之首又是自己的县名。因此,如果要写个字做中堂,寿县人首选的就是“寿”字。
书法家司徒越也曾写过这样的中堂。1979年12月29日,安徽省书画院发来电报,要司徒越送作品到合肥参展。那是个百花齐放的年代,书画展比较多,司徒越收到不少要求他提供作品参展的信函,而发电报来要作品,这还是第一次,可见事情有点急。
书画院催得急,司徒越抓紧写,当天下午他就完成了任务。
这一次司徒越没有太多的时间考虑书写内容了,他拿出了6尺宣铺在地上,手持大号碗笔开始了创作。他在日记中用短短的两句话描述了这一过程:“写了一个金文大‘寿’字,并跋了几句。“司徒越写的是个1.28米高的金文“寿”字。 “寿”字送到合肥,装裱、展出,展出结束又返回司徒越手中,以后又在其他展览中出现过。
1981年3月,摄制司徒越的第一部电视片时,临时在寿县文化馆布置了一个展厅,展出他的作品,“寿”字就在其中。(这幅字装裱后高度超过三米,宽度超过一米,普通的家庭已经没法挂了。)李广嗣先生恰好路过,“得睹墨迹数十帧,神魂为摄, 因为长歌以志之。”
寿县有建于宋代、至今保存完整的古城墙,其历史之久,超过了国内所有城墙。2000年4月,寿县重建了南城门(通淝门)和城楼,工程结束后立碑纪念,苏希圣撰稿、李家馨(春卉)书丹的《重建州城通淝门记》碑文写好了,碑石也已到位,只等镌刻了。
碑由谁来刻?人们又想到了方心迅,他的技艺之高,早在1988年刻廉颇墓碑时已经给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时的方心迅早已调到淮南工作,寿县去人找到他,说明了情况,请他回来为家乡刻碑。
机缘巧合,当时正体制改革,方心迅提前退休了,他高兴地接下了这个任务,和妻子一起回到寿县。俩人住在通淝门附近一个简陋的小旅社里,辛辛苦苦历时10天刻好了《重建州城通淝门记》。碑文的落款是:
寿县人民政府 二000年四月 立
邑人苏希圣撰文 李家馨书丹 方心迅镌刻
寿县旅游局鲍局长和苏希圣来看刻好的碑,他们对方心迅的工艺高度认可。这时碑的背面是一片空白,如果就这样把碑立起来,也未尝不可,但是三人都觉得这么做有点可惜了。方心迅建议,立在寿县城头的碑应该刻一个“寿”字,并且说司徒越先生就写过“寿”字中堂,想办法找到原始资料就可以了。鲍局长和苏希圣两人也认为虽然有很多名家写过“寿”字,但是刻寿县人写的更有意义,当即拍板:就刻司徒越写的“寿”字。
方心迅找到我,说明了情况。我告诉他,这幅字已经不在家中了。80年代初 ,包括“寿”字中堂在内,司徒越十几幅装裱好的作品曾在六安的五人书画联展中展出。由于种种原因,“寿”字中堂已经遗失。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无法再向下进行,也只好结束了……
听到这里,方心迅大失所望,看着他沮丧的样子,我告诉心迅,既然《司徒越书法选》中有这幅字,那就应该拍有底片,可以找找看。我拿出了司徒越留下的全部底片,两人在一个个小纸袋中翻看着,终于,方心迅找到了“寿”字中堂的底片。
以后的工作就简单了:洗出照片、用照片再放大、复制到碑上、刻碑。
不久前方心迅在《寿州》报上发表了《我为寿城刻寿字》,文章记录了当年刻碑的经过。他尤其称赞司徒越在“寿”字上跋的几句话,方心迅认为司徒越挥舞大笔写好“寿”字以后“意犹未尽,索性把情绪作一个更进一步的发挥和宣泄:‘寿州佬爱书寿字作中堂,我亦寿州人也,不自量力,妄欲效颦,扛鼎绝膑,识者哂之。’短短三十二个字的跋文,既表达了作为寿州人的地域情怀,又幽默自谦,以东施效颦和秦武王举鼎的典故自嘲。我们与其说看见的是先生的自谦,不如说是自信,更有一份自得,一份跃然纸上的文人风骨。”
碑刻好后,立在通淝门城楼东边几米处。面向东方的是《重建州城通淝门记》,向西的则是那个“寿”字。登上城墙的人们,首先看到的就是《重建州城通淝门记》。
当年,方心迅刻“寿”字时,我曾问他:现在碑的两面都刻字了,以后怎么立?他说:已经决定了,《重建州城通淝门记》朝东立。我说:这块碑是为了记录城门的重建而立的,当然应该朝向来人的方向。但是现在碑的背面又刻了那么大的一个字。如果“寿”字朝东而立,背后衬托着宏伟的城楼,视觉效果会更好些。我请方心迅把这个建议转达上去,但建议没能采纳。我当然能理解,毕竟“寿”字是依附在《重建记》上的。
迁居合肥10余年中,我曾多次的返乡探亲,但从未去过南门城楼。2023年春天,回去和一帮老友团聚。偶然中我登上了南门城头,这一“登”给我带来了巨大的惊喜:
那块原来朝西而立的“寿”字碑已经来了个“向后转”,现在它面向游客走来的东方。碑面新漆了黑色,碑上的文字和印章全部涂成了喜庆的中国红,碑的外面加装了玻璃保护罩。问了周边的人,没人知道这碑是什么时候调转方向的,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寿县正在利用自身的优势打古城的旅游牌以发展经济。
面向旭日迎接八方来客的“寿”字碑,就像是豪爽热情的寿县人送给游客的一张超大的吉祥名片,那里面蕴含着百万人由衷的祝福:长寿之县,美好享受!
“城头变幻‘寿’字碑”,20多年前的夙愿,不知不觉中竟然实现了,我倍感欣慰。
“楚风汉韵润古城,烟火人间绘新篇。” 通淝门上“寿”字碑旁,游客欣赏着篆书的古朴、厚重,草书的灵动、飘逸,品味着跋文里作者幽默的自嘲与调侃。欢声笑语中他们纷纷在这里打卡留影,节假日时更是人头攒动,想和“寿”字碑合影甚至要排队等候。好客的寿县人则期望,远方的来客在记忆中留下对这座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的美好印象。
注: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攸好德:意思是生性喜好美德;考终命:意思是享尽天年,寿终正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