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这个季节,空气里总浮着一层薄薄的香。栀子花开了。
路过街角花坛的时候闻到,我的脚步就慢了半拍。那香味不争不抢,悠悠地飘过来,绕过行人、绕过车流、绕过我还没来得及收拢的种种念头,径直落在鼻腔深处。每次闻到,我都会想起姥爷。
姥爷晚年腿脚不太好了,走不了远路,大部分时候就坐在客厅那张沙发靠窗的位置上。沙发是米色的,盖了花花绿绿的布盖,有了些年头。他常年坐着的那一块微微下陷,坐垫也比别处软上许多。他就坐在那儿,旁边窗台上放着两盆栀子花,是他自己种的。他盯着那两盆花的时候,眼神很安静,像在看一件跟他待了很久的老物件。栀子花的叶子长得又肥又绿,绿得往下坠,叶脉清晰得像刻上去的。花开出来是白颜色的,白白净净的,不张扬,就那么静静地开着。姥爷也不怎么说话,就那么坐着看,有时候一坐就是半个下午。
那两盆花我从没见他怎么精心侍弄过,不施肥也不特意浇水,可每年到了时候,它们就自己开了,一朵接一朵,开得从容。姥爷也是这样的人,一辈子没跟谁红过脸,在大院上班时,来来往往的人都愿意跟他说两句话。他说话慢,声音不高,带着那种让人安心的稳当。后来退休了,大院里的小孩见了他还是喊“姥爷”,他也应,慢悠悠地应,像应了很多年一样。
我很早就没了姥姥。我几岁的时候她就走了,六十多岁,走得太早。我脑子里关于她的画面不多,但那些不多的画面里总有一口大锅。她站在厨房里,热气和香味一起往上冒,她记得每一个人爱吃什么,谁爱吃甜口的,谁爱吃辣一点的,谁不吃香菜,谁要多盛一勺汤,她都记得。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她就笑呵呵地坐在旁边看着,自己不怎么吃,就是看着,像在数人,数齐了,她就高兴。姥爷坐在沙发那个位置上,也不怎么说话,偶尔抬头环顾一圈,看着满桌子的人,脸上浮出那种很淡很淡的笑。他想要的不过就是这个,一个家好好的,整整齐齐的,儿女孙辈都在,热热闹闹地吃饭说话。
他从来不要求我们什么。成绩好不好,考不考得上什么,找不找得到什么工作,他都不问。他好像觉得人能好好长大、好好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了。每次我们去,他就坐在那张沙发上,手里剥个橘子或者削个苹果,递过来,说一声“吃”。也不多说别的,就是“吃”。
余华在书里写:人是人的坐标。我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愣了许久。人的存在确实不是孤立的,每个人都在别人的生命里占着一个位置,一个参照点,一个你回头时可以望见的方向。姥爷就是那样一个坐标。他在那儿,稳稳地坐在那张沙发上,坐在大院里,坐在两盆栀子花旁边,你就觉得这个世界是有秩序的,走再远的路都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有人在等你。他不说话也没关系,他坐在那儿本身就是答案。
可是年前他走了。九十二岁,走得很安静。像那两盆栀子花,到了季节开,到了时候落,不闹腾。
我赶回去的时候,花还开着。客厅里那两盆栀子花还在窗台上,叶子还是那么肥绿,花还是白白净净的。可沙发那个位置空了——那个微微下陷的、坐垫被坐得极软的凹坑还在,像一个身体的形状,被很多年的时光压出来的。人走了,痕迹没走。有一天我坐在那个位置上,身子一沉,陷进那个柔软的坑里,忽然就回到了小时候——姥爷抱着我坐在那儿,他的手搭在我背上,窗外的光线也是这样斜斜的,茶几上永远有一碟剥好的橘子。那个瞬间我眼眶突然热了,一个已经离开的人,用他留下的那一点点凹陷,又把我抱了一次。
一个人活到九十二岁,最后留下来的东西其实很轻,就是一些人心里记着的好,和栀子花每年开的时候那一阵幽幽的香。轻到只有你这个和他有关系的人才能闻到,重到每年闻见的时候你都会停下来,脚步慢半拍,像在等他喊你一声“吃”。
人的离开,是不是就代表着一个坐标被擦掉了?像地图上被抹去的一个点,你拿着旧地图去找,找不到了。可是我又觉得没有完全被擦掉。闻见栀子花的时候,我会想起他;看见县委大院那排老楼的时候,我会想起他;被某个老人慢悠悠喊了一声“吃”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他。他走了,可他在我生命里留下的那个位置还在,只是从具体的、可以触碰的存在,变成了一个留在记忆深处的点。我还是会拿他参照,还是会想起他坐在沙发上看花的样子,还是会觉得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个人用他的方式告诉我:人不必张牙舞爪地活着,善良随和地过一辈子,坐在花旁边看花开,就已经很好了。
现在又是栀子花开的季节了。我蹲在街角那丛栀子花旁边,看了一会儿。叶子很肥很绿,花苞鼓鼓的,有的已经绽开了,白白的,干干净净的。我想起姥爷坐在沙发上的样子,腿脚不便,走不了路,就盯着他那两盆花,看很久很久。那时候我不太明白他在看什么,现在好像有点懂了——他可能在数,数今年开了几朵,数还有谁没回家吃饭,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待了多少年,数着数着,就数完了。
可是没关系。栀子花明年还会开。那种白白净净的花,每年到了时候就自己开,不等人,也不等人来看。但它开了,我就知道,那个坐标还在。
只是从窗外,移到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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