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热的白日慢慢西沉,霞光被晚风揉碎,散在这片柔缓的河面上。薄云浸染在暖融融的霞光里,轻轻覆盖在天地之间。
我沿着护城河畔慢悠悠地走着,路旁石牌镌刻着寿县古城千年旧事。雨后石板纹路的积水还未干,鞋底踏上去,噗嗤一声,碎了半洼天光。岸边的野薄荷,有几株像是被人踩过,倒伏在那里,我上前伸手轻轻扶起,一股清苦的凉意倏地钻入鼻腔,令胸口猛地一颤。
草木繁茂,是盛夏独有的景致。岸边的芦苇肆意生长,细长的青叶挨挨挤挤,风一吹便簌簌轻响;几棵老柳树,枝条软软地垂落水面,像是疲倦了的老人,对着自己的影子发呆。空中偶尔有鸟扑棱棱飞过,丢下几声短促的啼鸣。
对岸一排柳林连绵成碧色长堤,倒影落在河里,风过处揉出一河翠绿。有人沿着水边缓步而行,偶尔俯身探手,撩拨一下河水;树下长椅上坐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突然转过头朝这边望了一眼,又缓缓转回去,不知道他在看什么;还有几个孩子手里举着棒状玩具和气球,追着跑过草坡。
太阳一点点滑落云层,那光便斜斜地穿过柳枝,河面被镀上一层金黄。城墙白日里被阳光晒得发黄的砖石,此刻全成了几乎泛紫的青黛,只有垛口的边缘还镶着一道金线。墙身被雨水冲刷出的沟壑,像是老人额头上的皱纹。墙根处斑驳的苔藓隐匿着,沉默着,不肯向任何人诉说它的故事。几丛不知名的草无精打采地低垂着,影子拖得长长的,几乎要伸到水里去。
太阳一点一点没入远处的地平线,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楼的剪影在暮色里变得愈发深沉,似一位沉默的老者,守着千年誓言,看夕阳西下,河水悠悠,草木枯荣。
恍惚间,想起多年前一个夏夜。父亲带我来河边纳凉,他拿着一把很大的蒲扇,指着城墙对我说:“你知道这城墙来历吗?”我说:“定是用挖护城河的土垒起来的。”
父亲转头看着我,哈哈一笑,蒲扇轻轻拍了拍我的头:“不对,不对。”他又用扇子指着河对岸的城墙,说到:“宋朝重修城墙那会儿,我们这儿的土不行,夯不结实。官府就贴出告示,一船好土,换一船白米。”我急忙插话道:“爸,那朝廷不是傻吗?用米换土。”父亲停下扇子,看了我一眼,又用扇子敲了敲我的头,“傻孩子,朝廷能那么傻吗?你别急,听我把话说完。”父亲顿了顿,“开始几天的确是兑现了,可等大量运土船到了,朝廷却迟迟拿不出米。时间长了,船家等不起,只好把一船船土卸在岸边。”他摇起扇子,笑了一声,“如今寿县人骂人‘挖松土’,根儿就在这儿呢。”
故事讲完,我们静静地站在河边,父亲沉默了很久。夜风清凉,揉碎满河星光。像是困意来袭,父亲停下扇子,转身轻轻揉了揉我的小脑袋,说:“走,回家吧时候不早了。”一路上,絮叨些零星的古城旧事,我听得津津有味,那晚我都忘了是怎么回家的,只记得“挖松土、刘安炼丹成仙、花蛇报恩、投鞭断流……”那个夏夜的风,好像也是这么凉。
此刻,我独自站在这同样的河边,河依旧,柳依旧,只是不再有蒲扇的清风,不再有精彩的故事。河水承载着历史记忆默默东流,不留一丝痕迹。
对岸城墙上亮起了第一盏灯,晕黄的、温暖的一小团。灯光落在水面上,便成了一条颤动的光柱,从对岸一直铺到河中央。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星星点点地在暮色中亮起来。白日里那些坚硬的、冷峻的轮廓,都被灯光软化,融进深蓝的天幕。
我倚着石栏,看最后一抹橙红在天边隐去。河水愈发幽暗了。此时,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锣鼓声,“咚锵——咚锵——咚咚锵”。我侧耳听了片刻,寿州锣鼓,是寿州锣鼓,这节拍和韵律太熟悉了。
晚风又起,凉凉地拂在脸上。我转身时,又看了一眼那几株薄荷,它们在晚风中轻轻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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