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间菱香渡流年

  白居易落笔写采菱，一池平波如镜，白花疏落，青菱初生，舟中人一曲清歌，漫作江南采菱小调。寥寥数句，勾勒出水乡菱塘最温柔的模样，而真实的菱田烟火，藏在岁岁伏天的水波里，藏在乡人质朴的劳作与唇齿甘甜之间。
  乡野之间，河沟星布，塘泊相连，四季都有菱叶浮沉于清波。盛夏暑气蒸腾，连片菱叶贴覆水面，藤蔓四下舒展蔓延，万顷碧波被织成一张厚重温润的碧色绒毯。细碎洁白的菱花缀于叶间，淡淡芳华，不与群芳争艳，只静静装点整片水塘。待到三伏酷暑降临，菱叶慢慢向上收拢聚拢，一片片菱盘亭亭探出水面，掌心般托住一池水光，水底的菱果，也在暑热滋养下悄然饱满成熟。
  伏天采菱，乡里人唤作翻菱。抬手掀开层层碧绿菱盘，裹在水下的菱角便显露真身，两角弯曲酷似元宝，红润的外壳透着温润光泽，藏在绿荫之下，恰似掩着红盖头的佳人。这般别致的意趣，被采菱的农人化作随口哼唱的曲调，俗世歌谣配上田间劳作，消解了打捞菱果的乏味，让辛苦的营生多了几分浪漫。
  撑不起舟楫，一只旧木盆便是行船。多是劳作的壮汉与顽皮少年盘膝坐于盆中，以手掌拨水开路，深入塘心繁茂的菱丛，拽着藤蔓缓缓挪动身形。采菱的动作周而复始，单调又磨人：拎起菱盘轻轻震颤，熟透的菱角便簌簌脱落，剩余紧实的果实用指尖逐一掐下。农人自有分寸，只采收色泽殷红、体态丰腴的老菱，青涩瘦小的幼菱尽数留于水中，采撷完毕再将菱盘放回水里，留得生机绵长不绝。
  家中孩童贪恋菱鲜，却被长辈拦下不许涉水入塘。田间劳作归家的农人途经菱塘，总记挂着家中眼巴巴等候的孩子，悄悄下水采摘一把鲜菱塞进裤袋。菱壳棱角坚硬，一路磕碰便戳破布兜，满心的小惊喜刚踏进门就被一眼看穿。孩童顾不得菱角刺手，慌忙掏出菱果，迫不及待咬破外壳，一口清甜在舌尖化开。
  嫩菱最宜生食，掰开红褐硬壳，内里果肉莹白似玉。汁水充盈，脆嫩爽口，裹挟着湖水独有的清冽，风味近似脆梨。孩童乘着小木盆漂在塘面，一边看大人忙碌采菱，一边独享满口鲜甜。吃得肚腹微胀，便仰面躺卧在木盆里，双脚轻拍水面泛起圈圈涟漪，抬眼凝望流云漫过晴空。一池凉水、满口菱香、徐徐晚风，拼凑出水乡童年最安稳惬意的旧时光。
  待到菱角长老，果皮深褐，果肉紧实绵密，带着板栗一般醇厚的糯甜，最适合烹煮入菜。菱肉焖鸡鸭、菱片炒鲜肉，皆是盛夏不可多得的时令珍馐。最偏爱瓦煲慢煨的菱角五花肉，五花肉煸炒出油上色，下入菱肉一同翻炒调味，文火慢炖许久。油脂的醇厚中和了菱肉的清鲜，菱果吸饱肉香变得软糯绵密，开盖一瞬，香气漫满整间屋舍，是刻在味蕾上的乡土滋味。
  菱角素来有着 “水中落花生” 的别称，生命力坚韧蓬勃。晚秋来不及采摘的菱果自然脱落，沉眠淤泥水底，熬过凛冬寒水，来年春日便破土抽芽，伸枝展叶，再度铺满一方水塘。岁岁枯荣，生生往复，一池菱绿年年如约而至，伴着水乡一代又一代人的朝夕日常，在悠悠水波里，续写着朴素又绵长的自然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