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电

  人这一生，总有一些词语，在岁月里慢慢沉淀，悄悄住进心底，变得温润而又厚重。比如“充电”二字，于我而言，就充满故事，也饱含人间烟火。
  上世纪中叶，我居住在淠水之畔的隐北庄台。彼时乡村不通电力，“充电”更是闻所未闻。家家户户的夜晚，全凭一盏煤油灯相伴。细细的灯芯燃着摇曳的火苗，光亮微弱，驱不散满屋昏暗，浓烟还袅袅升腾。一夜下来，屋梁、墙壁被熏得乌黑，大人孩童的两个鼻孔也积满黑灰，怎么擦拭都难除干净。刚入学时，我总趴在长条板凳上写作业，夜风穿窗而过，灯影晃来晃去，字迹模糊难辨，眼睛常常揉得通红。那时的乡亲们谁也不曾料到，往后的生活会变得灯火通明，“充电”竟会成为家家户户习以为常的小事。
  记忆里大约是一九八五年前后，沉寂的乡村迎来了崭新气象。一根根电线杆沿着田埂、土路次第立起，银亮的电线蜿蜒穿梭，将城市的光明牵进了寻常农家。合闸通电的刹那，白炽灯“啪”地亮起，整间屋子瞬间被照得通亮，耀眼的光芒让人下意识眯起双眼。全村男女老少奔走相告、串门观望，欢声笑语此起彼伏。那份初见光明的欣喜与新鲜，时隔多年回想起来，心底依旧暖意融融。
  村庄通了电，可早年电网并不稳定，停电是家常便饭。村口代销店里的蓄电池，便成了全村的“镇店之宝”，更是家家户户应急照明的依靠。白日里接上电源蓄满电能，入夜便能点灯、播放电视。当年热播的《霍元甲》，全村人便是围着这一方小小的光源，一集不落地看完。
  年少时，我总爱蹲在代销店门口看热闹，目光紧紧盯着店主摆弄那方方正正的铁疙瘩。在孩童简单的认知里，所谓“充电”，无非是器物耗尽了能量，再为它补足电力，便能重新发光运转。后来出门乘车，见师傅为汽车电瓶补电，乡间家家户户也渐渐添置起各式蓄电池，“充电”这个新词，才算真正在乡土扎下根，成了乡亲们茶余饭后常聊的话题。
  时代发展的脚步，远比淝河涨水还要迅猛。短短数十年，“充电”彻底褪去了新奇色彩，成为百姓家庭如同柴米油盐的烟火日常。从前全村仅靠一块蓄电池应急，如今各类充电器走进千家万户。清晨醒来手机电量告急，随手插上电源，便能即刻满电；伏案写作时，笔记本电脑电量不足，也总要及时补电。漫步寿州古城街头巷尾，新能源车辆往来穿梭，一排排充电桩静静伫立，已然成为这座古城最接地气的风景，寻常得不足为奇。
  伴随着社会进步，“充电”一词的含义也在悄然延伸。它不再单单指向为机器补充电量，更多时候，成了人们丰盈内心、学识精进、锤炼本领的人生修行。
  我天资平平，年少时又生性贪玩，初中毕业后便早早离开了校园，没能继续求学，学识底子本就薄弱。踏入社会，在安丰塘工作之后，看着身边人稳步前行，心底那股不服输的韧劲渐渐被唤醒。生在乡野，骨子里便有庄稼人独有的执拗：天分不足，便靠后天弥补；底子薄弱，便坚持自我充电，一步一步奋力追赶。
  那时的自我提升，没有琳琅满目的网课，也没有各式各样的辅导资料，唯有沉下心下苦功。身边一位同事是众人眼中勤学上进的榜样，大专毕业后仍坚持自学备考本科。受他影响，我也踏上了自学考试的漫漫长路。白日里，我做着园艺工作，终日侍弄花木，日晒风吹，常常累得直不起腰；待到夜幕降临，便收起疲惫，独自躲在小屋中埋头苦读，磨砺心性。一盏电灯、几册旧书，便是我全部的求学家当。
  那段岁月，是我人生中最为踏实、也最为漫长的自我积淀时光。书本被我翻得边角卷翘，习题册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字迹。无数个深夜，孤灯为伴，我默默苦读、潜心钻研。从大专到本科，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补齐学识短板。如今回望，正是那段日复一日的充电蓄力，才让我后来得以看见更广阔的风景。
  庆幸的是，数十年来，我始终保留着随时“充电”的习惯。当下世事日新月异，新知识、新事物不断涌现，驻足不前便是退步。我依旧守着最质朴的办法，不懂就问，不会就学，缺什么便补什么。工作中遇到新业务、新技能，便沉下心来钻研摸索，日积月累、久久为功，渐渐在岗位上成长为独当一面的行家里手。
  工作之余，读书与写作，是我专属的精神充电，也是此生最舒心的消遣。我生于寿州、长于寿州，这片故土处处皆是创作灵感。八公山的清风，淝水河的波涛，箭道巷里的美食，古城墙的青石板，街巷里的人间百态，都是滋养文字的养分。我在书卷中积累笔墨功底，在乡土烟火里收集生活素材，将寿州的四季风物、乡村的家长里短、普通人的悲欢冷暖，一一落笔成文。经年累月的读写沉淀，日复一日的精神丰盈，让我这个土生土长的乡下孩子，慢慢悟得写作真谛，成为一名扎根乡土、书写家乡的本土作者。
  如今年岁渐长，临近退休，我愈发领悟一个道理：人生恰似一块蓄电池，没有人能永远电量满格、一往无前。年少的缺憾、先天的不足、成长路上的短板，皆可依靠后天不断充电、持续蓄力慢慢弥补。守着悠悠寿州古城，眷恋着这片乡土烟火，往后余生，我仍会心怀热爱、坚持精进。我相信，只要日日积淀，岁岁成长，始终保持着满腔热忱，就一定能过好这一场热气腾腾的烟火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