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一套热播的重大历史剧《江海潮生》,以甲午战败后的山河崩塌与时代变局为叙事底色,细腻再现了晚清状元张謇弃仕投身实业、以教育救赎家国的壮阔人生。荧屏之上,张謇奔走江海、艰难拓业、苦心兴学的身影,让观众真切看见近代先贤救亡图存的赤诚与孤勇。世人皆颂张謇冲破千年士商之桎梏、开近代实业教育之先河,却鲜少知晓,在他风雨兼程、拓路前行的背后,始终有一位庙堂重臣默默护航,暗中守望。他,便是皖地寿州先贤、晚清状元孙家鼐。
晚清末年,国运飘摇、朝野疲敝,孙家鼐与张謇堪称乱世文坛与政坛的朝野双璧。二人同登状元及第、同怀家国赤心、同担救亡之责,二十六载的年岁之差,并未隔阂彼此的精神共鸣。他们一人立身庙堂中枢,执掌文教革新、稳守朝政大局;一人退守乡野江海,深耕实业富民、启智育人。一内一外、一守一拓,隔空呼应、互为表里,以双线并行的坚守,艰难推动中国近代化转型。在风雨如晦的乱世,为沉沦的华夏撑起一束自强微光。
孙家鼐,字燮臣,安徽寿州(今淮南寿县)人,咸丰九年状元。他一生仕途清正端方,历任工部、吏部尚书,光绪帝师,武英殿大学士,是晚清政坛德高望重、沉稳务实的股肱重臣。相较于翁同龢的锐意激进、意气凌厉,孙家鼐性情中正平和、行事笃实审慎。作为中国近代高等教育的开山奠基人,他一手创办京师大学堂,即今北京大学的前身,首倡新式实学、实业育人的教育理念;甲午国耻之后,他力主变法自强、实业兴邦,是晚清革新浪潮中不可替代的核心人物。
1894 年,四十一岁的张謇大魁天下,状元及第、入值翰林院,仕途前程一片坦荡。然而,甲午战败的奇耻大辱、朝堂的腐朽倾轧,加之恩师翁同龢被罢官遣返的接连变故,让张謇彻底看透了晚清官场的沉沦与无望。他不甘困于书斋空谈义理,不愿混迹仕途随波逐流,毅然决意跳出体制桎梏,踏上实业救国、教育兴邦的实干之路。
1898 年戊戌变法风起,孙家鼐身为朝堂重臣、学界领袖,赏识张謇的实干眼界与济世格局,举荐其出任京师大学堂教习,希望借其才学助力新式学堂建设、参与朝堂革新大业。但历经世事淬炼的张謇,已然敏锐察觉京城暗流涌动、政局即将剧变。为避乱世风波、坚守自身实业兴学的初心,也感念翁同龢去位后的朝堂局势,他以 “通州纱厂系奏办,经手未完” 为由,坚决婉拒举荐,连夜请假南归南通。
世人多赞叹张謇辞官归乡的决绝与通透,却不知这场改写一生的抉择背后,藏着孙家鼐最深沉、最通透的默契与成全。身居权力中枢的他,早已洞悉时局乱象,更深知张謇的报国之志不在朝堂权谋,而在富民强国。他未曾强求张謇留京履职,反而对张謇务实避祸的选择表示默许与理解,让张謇得以在政治风暴来临前安然抽身,潜心蓄力深耕地方实业与教育。正是辞官归乡、决意扎根江海、实干救国之后,张謇写下 “愿成一分一毫有用之事,不愿居八命九命可耻之官” 的对联,以此明志,终其一生躬身践行,矢志不渝。这份乱世之中的前辈提携、同道相惜、暗中守望,超越了寻常同僚之交,成为近代士人最珍贵的知己情谊。
在 “士农工商、尊卑有序” 的千年封建桎梏下,状元辞官经商,无疑是惊世骇俗、悖逆世俗之举。张謇返乡创办大生纱厂之初,饱受朝野守旧势力的非议与攻讦,被斥为 “自甘堕落”“有辱斯文”“与民争利”,弹劾之声不绝于耳,实业之路步步维艰。举步维艰之际,远在朝堂的孙家鼐始终为其仗义执言、遮风挡雨,成为张謇实业报国路上最坚实可靠的政治后盾。
一方面,他重塑世俗认知,为实业正名立道。面对守旧派依托传统士农工商的等级偏见,诟病张謇弃儒从商、有辱斯文,孙家鼐凭借帝师、大学士的尊崇身份,向清廷高层反复阐扬核心要义:今日之商,非昔日之商,乃国家自强之命脉。他跳出传统义利之辨的桎梏,将张謇民间办厂、兴实业以抵御外货、纾解国困的举措,上升为救亡图存的家国之举,为晚清民间实业发展赋予了政治正当性与时代合理性,有效消解了朝堂保守势力的无端非议。
另一方面,他斡旋朝堂局势,为实业纾困赋能。晚清民间实业发展举步维艰,最大阻碍并非技术匮乏,而是繁重的苛捐杂税与地方官吏的层层掣肘。孙家鼐依托自身朝堂资历与影响力,在朝堂之上倡导实学、实业,客观上为张謇等民间实业家营造了相对宽容的政治氛围,减轻了传统士大夫 “重农抑商” 观念带来的舆论压力,助力规制地方吏治乱象,减少官府对民间企业的干预盘剥,为初创期根基薄弱的大生纱厂营造了相对安稳的发展环境,助力其熬过最难的起步阶段。若无孙家鼐的朝堂护航与舆论托底,张謇的实业探索势必更为艰难,甚至大概率止步于初创阶段。
除却实业护航,二人在近代教育革新路上的同心共进,更是完美诠释了 “朝野双璧” 的深刻意蕴,共同铸就了中国近代教育的里程碑。1898 年,孙家鼐出任管学大臣,全权主持京师大学堂的筹办工作。他深知新式教育绝非固守经学、空谈义理,必须贴合时代危局、对接社会需求、培育经世致用的实干人才。因此,他充分吸纳张謇此前草拟办学方略中的前瞻性理念,落地推行分科办学、借鉴东洋新式教学模式等革新举措,并积极将张謇实业育人、学以致用的务实教育理念,融入京师大学堂的办学框架之中。
可以说,中国近代第一所国立高等学府,是孙家鼐朝堂掌舵、顶层制度布局,张謇民间献策、理念落地赋能的共同成果。二人一居庙堂、一立江湖,打破朝野隔阂、突破体制局限,合力推动中国传统经学教育向近代实学教育转型,为晚清近代化事业培育了大批亟需的实业与科教人才。
在张謇扎根南通、创办通州师范学校,开创中国近代师范教育先河的关键时期,孙家鼐再度倾力赋能、鼎力加持。他虽未直接为通州师范题写校训,但他所倡导的 “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务本重实的治学精神,与张謇为师范学堂确立的 “坚苦自立,忠实不欺” 校训高度契合。这八字箴言,既是对师范学子治学立身的期许,更深深烙印着张謇教育救国、实业兴邦的理想追求,承载着两位先贤共通的家国初心与育人抱负。百年来,这一校训扎根江海大地,滋养代代学子,延续着近代革新的精神火种。
1900 年之后,八国联军侵华、清廷动荡飘摇,乱世局势愈发艰危。彼时张謇在南通的实业与教育事业正处于爬坡过坎的关键阶段,资金紧缺、舆论非议、时局动荡多重压力叠加,事业屡屡陷入困境。晚年的孙家鼐虽日渐年迈,无力再强力奔走斡旋,但始终心系革新事业与实干之士,依旧凭借自身声望与地位,在朝堂为张謇正名辩护,申明其兴学办实业、造福地方、裨益国家的赤诚初衷,守护其声誉,为张謇深耕地方事业稳住了舆论与朝堂环境。
孙家鼐未曾以金银资助大生实业,却给予了更为珍贵、更为深远的无形支撑。他倡导的治学精神,是润泽后世的精神滋养;他创办的京师大学堂,是近代兴国的人才根基;他坚守的实业教育理念,是时代革新的前行方向。这种超越名利、跨越朝野的守望与扶持,是乱世士人最纯粹的家国托付,是同道之人最赤诚的双向奔赴。
电视剧《江海潮生》将叙事重心聚焦于张之洞、刘坤一、盛宣怀三位晚清重臣,精准还原了张謇实业创业的艰难处境。张之洞引路赋能、供给设备,刘坤一坐镇地方、兜底保障,盛宣怀则象征着复杂的官场博弈与利益纠葛。三人立体鲜活地展现出张謇在官商夹缝中艰难求索、步步破局的创业历程,戏剧冲突饱满,故事张力十足。
而孙家鼐在剧中的缺席,并非历史遗忘,而是影视创作的艺术取舍。张之洞、刘坤一等地方督抚,能够直接调动行政、物资、资金资源,对张謇实业落地的助力直观显性,戏剧冲突强烈。而孙家鼐的贡献更为隐性、长效且深刻,他不提供具象的物资扶持,却为张謇的实干事业提供了稀缺的政治合法性、舆论庇护与顶层理念支撑,是张謇长期深耕实业教育、坚守初心的重要精神与朝堂后盾。如果说张之洞、刘坤一是张謇实业路上的 “外在托底者”,孙家鼐便是默默护航、固本培元的 “内在守护者” 与 “精神灯塔”。
身为寿州后人,回望这段百年尘封的史事,心中满是敬畏与感慨。世人皆熟知张謇以实业破局、以教育兴邦,点亮了江海大地的近代星火,却少有人铭记孙家鼐隐于幕后、默默耕耘的坚守与功绩。他身居高位而不谋私权,执掌重器而深耕文教,一生中正稳健、务实笃行,以庙堂重臣之担当,护民间实干之仁人;以顶层革新之远见,启近代文明之先声。
风雨如晦的晚清岁月里,张謇是冲锋破局、拓路前行的实干先行者,以实业为刃,劈开救国救民的新生之路;孙家鼐是坐镇中枢、兜底护航的格局守护者,以文教为基,筑牢强国兴邦的时代根基。二人朝野呼应、同心同德、相辅相成,以双璧辉映之光,照亮了近代中国艰难曲折的转型之路。
今日借《江海潮生》回望百年风云、致敬两位先贤。张謇的实干风骨、济世情怀,借荧屏广为流传、深入人心。而根植皖地沃土、功在家国千秋的寿州名贤孙家鼐,半生居庙堂而忧万民,终身兴文教而护实干,其德其功、其志其行,皆足以彪炳史册、润泽乡邦。潮起江海,先贤风骨终被世人看见,每每荧屏再现张謇的济世征程,总令人心生怅然:这般功泽后世、丹心昭世的寿州先贤,亦盼拥有专属光影篇章,让世人尽览其一世清骨、半生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