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中有真意

  深夜，读完邵军叔叔22万字文集《老窑塘》的电子稿。我关上电脑，起身立于窗前，恰见一枚朗月浮在夜空。月光清冷，白昼里喧腾的古城，静泊在宁静的月河，我因阅读那些雕刻时光的文字，生出诸多感思，有种想打破这份宁静，朝夜空燃放焰火的冲动，为那口老窑塘赋形。
  时光是条不舍昼夜的河流，人若孤舟，在岁月里浮沉。
  与邵军叔叔相识多年，在我心中，他是一位非常有审美力与艺术感的“生活家”。在寿州古城西北隅，有栋植有梅、兰的小院“懒悟园”，近二十年，几乎每年春节，我都能伴着梅笑与兰馨，在懒悟园内享受邵军叔叔和振芳阿姨夫妻联袂烹制的家宴。印象深刻的是有一年，古城里一伙舞文弄墨的家伙，集结成队，向懒悟园挺进。途中，雪从天降，推门而入，懒悟园内烟火氤氲，炉暖茶香。画家和书家涌入叔叔的书房“痴儿斋”，画案上的青花瓷瓶内斜倚着一枝梅，画家猫哥提笔蘸墨，作出一幅墨梅图（至今仍在我家壁上）。书法家、摄影家林伟老师，则来到后院，在絮絮落雪中，拍摄院中梅下池上的落花流水。我探头厨房之际，发现了一件宝物，那宝物至今仍被那伙人觊觎。那是叔叔以行草之笔书在“懒悟园”笺上的家宴菜单，菜单上列了十六道诱人佳肴，我手疾眼快地将那菜单卷入囊中，任众人的威逼利诱，我自揣着菜单不为所动。多年来，那幅充满雅趣，笔法流转自如、字体劲健洒脱、整体腾挪跌宕的行书作品一直为我所藏。
  前面的都是闲话，但又是我遵照叔叔所嘱，为其《老窑塘》作序，不得不说的闲话。叔叔书斋另有别号“忘言蓬”，乃是他卸绶后，在一所驾校任校长期间，于简陋工蓬内搭起简陋书案，“建”成的书斋。斋号“忘言”取自五柳先生《饮酒》诗“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身兼书法家、摄影家、作家三栖身份，他的艺术审美自成风骨，他的书法，笔底存拙，墨意藏典；他的摄影，多借光影明暗，以剥离浮世斑斓的黑白，铺展天地万相；他的文章，弃浮华巧饰，文间藏怀，淡语见真，寻常字句寓世事深意。说到底，文学所要表达的，不外是人与人、人与世界、人与时间的关系。通读《老窑塘》这部书稿，《乡关何处》《逝水微光》《砚边絮语》《虚镜三叠》四辑层层铺展、连缀成篇，一如他雄浑朴茂的书法作品，又如他莽莽苍苍的黑白摄影，他真诚地将自己半生来路，乃至家族背景以及内心感怀和怅惘一一显影。读他的作品，感触最深的便是以“真”铺就的三重底色：真实、真诚、本真，暗合五柳先生归隐南山时“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的心境。叔叔深谙中国传统艺术留白之道，在这部以“真”为底色的书稿里，他既葆有真心，又不让真情泛滥，行文留白悠远，潇散不拘。
  冯骥才先生曾说：“我认为，一个作家观察和动笔写作时，都要站在一定的高度上。我把这个高度分解为六个部分----历史的，时代的，社会的，人生的，哲学的，艺术的。其中‘人生的’和‘艺术的’两方面，一直不被我们所重视。”那是冯骥才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给刘心武先生的信中提及的他们那辈作家的问题。叔叔早年遍读那些作家的作品，但他写作时显然规避了“那辈作家”曾存在的创作困扰，他的作品蕴积深厚，既观照历史遗存、时代风貌与世间百态，兼备哲学思辨，更将人间百态与自身艺术体悟相融共生。
  第一辑《乡关何处》以老窑塘为引线，牵出炎刘老街、麦收光景、放牛少年的旧日岁月。那方水塘倒映着上世纪六十年代举家迁徙的颠沛、集体劳作的苦乐；塘底散落的古窑残砖、近处藏有史迹的魏晋古堆，连同有关它们的传说，尽数沉淀在这一汪静水之中。第二辑《逝水微光》回望至亲乡邻，记述一身戎马、半生困顿的父亲玉山，温柔坚韧的母亲，淳朴的大伯、四伯与一众乡邻。他把记忆里鲜活的故人旧事，如同摄影显影、笔墨拓印般细细描摹，将凡俗人物、寻常烟火刻画得入木三分。尤其打动我的是《慈母手中线》里的母亲，她贫病交加，三十七岁就撒手人寰。叔叔在文中回忆她做针线、蒸馒头、推磨、在煤油灯下缝补衣裳的剪影……全文没有直抒胸臆地言及对母亲的爱与思念，但读罢此文，我眼前清晰地出现一位失去母亲的羸弱少年，他孤苦、凄哀，甚至一生都难填内心深处失去母爱的虚空。第三辑《砚边絮语》，是他笔墨光影里的修行，谈碑帖临池、办展编书、与同道相交的翰墨因缘……这些文字看似散漫，实则是他为自己构筑的精神堡垒。多年前，叔叔曾著《大地之吻》文集，始终扎根乡土的他，深谙自然之道，作为深浸中华传统文化的他，想必很是认同庄子“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的理念。在自然宏大秩序中，叔叔朴素的文风，因了那份逼人的“真”，更能彰显出磅礴之力与浩瀚之美。第四辑《虚镜三叠》则收入他的三部小说。他将亲历的古城烟火、人间悲欢凝于虚构叙事，将自己在多年行旅途中、摄影构图时观察到的众生相，尽数揉进故事，虚实相融。他写世相人心，如他的黑白摄影般，滤去虚妄浮华，用纯粹明暗还原生活本貌；又似他笔下书法，藏巧于拙，不逞笔墨锋芒，把数十年所阅典籍、所经阅历深藏进朴素的字里行间，将人间冷暖一一道来。文字里五柳先生般不逐俗世浮华的淡然，而是于寻常风物、旧人旧事里，寻得独属于自己的生命真意。
  世间多喧嚷，邵军叔叔，独守一隅，不追名，不逐利，向外扎根大地，向内安放温情。他的朋友圈里，每天一幅摄影作品，配一句问候，成为许多朋友清晨的第一缕温暖。此刻，在被月光染白的夜里，“嘚嘚咚咚咚……”我耳畔响起说书人沈麻子叩响的鼓点。叔叔在《我与炎刘老街有关的人和事》里，写老街上的说书人沈麻子：“夕阳残照里，沈麻子独自一人支起鼓架，嘚嘚咚咚咚，嘚嘚咚咚咚……地敲着……”只这一句，那个风烛残年的民间艺人，就永远活在了纸上。我仿佛看见古城墙上残存的文峰塔基座，在月光下孤独袒露伤痕。叔叔在《废墟》里写那座残存的文峰塔基座，写黄昏里凝望废墟的老人，写自己从尼龙网钻出来时，望见护城河对岸刚刚形成的“新的废墟”。他把时间的苍茫、历史的无常、时代的变迁，都浓缩在一个黄昏、一个镜头、几段文字里。这种举重若轻的能力，非多年的生命积淀不能为。我曾说过，叔叔的文字里有一种天然的、未经驯化的文学性，虽然他从不追逐文坛的风向和潮流，但他笔下那种从生活厚重土壤里长出来的文学质感，有着鲜活的、蓬勃的、恣意的自然之美。
  愿翻开此书之人，皆能从字里行间，读懂作者这份藏于拙、隐于素，平淡见深情的人生真味。
谨以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