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丹丹又出作品集了。这几天,省、市、县相关媒体纷纷报道。打开手机,公众号和写作群里也都是《瞬间事》的消息。书拿到手后,迫不及待地先睹为快。跟随着散发着墨香的文字,许多过去时光的碎片,寿州大地的风土人情,缓缓漫上心头,浮现在我的眼前。
掐指算来,我与丹丹认识已二十年。我们同在寿州这片土地长大、生活,业余时间也都爱好写作。共同的志趣,使我们从相识到相知。看着她从一篇篇短文写起,再到小说、散文兼修,笔墨日见丰厚,技艺逐渐精进,作品陆续见诸于各大名刊,一本本集子次第出版,为地域文学创作提供了成熟范本,树立了全新高度。
这部散文集《瞬间事》,正是丹丹标杆化创作的生动实践。几年前,我曾在与丹丹谈论相互写作问题时说,她的文字有些偏紧。现在想来,还是我的眼界太窄太短了。有的散文喜欢疏放、散淡,有的散文却讲求紧凑、内敛,读来才更有味道。以《瞬间事》为例,人世间有许许多多动人的故事,往往只是刹那间的相逢离别、一瞥一念,多数人与事都随时间流走,转瞬便消散无踪。丹丹却愿把这些常被别人忽略的生活片段,以一位女性细腻的视角,俯下身子捡拾起来,紧凑、客观而内敛地落笔于纸,“从最小的切口进入最大的时代,以最低的姿态抒写最广阔的人生。”这不仅仅是一句响亮的口号,也正是丹丹多年不懈探索的文学追求。细读文本,即可窥见其真实的行文样貌。全书共分五辑,由个人记忆到故土风物,再到人物纪传、淮上大地,一路慢慢铺展,娓娓道来。
第一辑《鎏金岁月》,多是回望来路,写童年旧迹,写草木寄怀。《人间滨湖》,写自己三十多年后重访业已荒芜、即将拆毁的滨湖学校,故园断壁残垣,旧景依稀,故人星散。作者寻访旧时的水井、操场、老房子,捡拾棉桃留作念想,梦里又听见铁轨敲出的上课铃声。文字没有矫情的渲染,不见捶胸的悲怆,只是平静地叙写所见所忆,把那些邻里师长、少年玩伴,还有家犬巴赫,都安安静静地浮现于纸面。乡愁,就藏于这些细碎的物事里,读罢让人怅然。本辑收录的花木小品,写合欢、木槿、紫藤、泡桐等诸般草木。作者看花开花落,观荣枯消长。枯枝不见衰败,自有生命沉淀下来的笃定;合欢开得缥缈,美却难以捕捉。她借草木照见内心,不做太多道理阐发,只是把观感与人分享。这里面,有缺憾,有忧伤,但文字底色始终温厚,哀而不伤,一如序中所言:有困难,没苦难;有疼痛,没绝望;有挣扎,没塌陷。这份心境,都融在字里行间。
第二辑《寿州之魅》,笔墨落于生养我们的寿州厚土。报恩寺银杏、东津渡古渡、瓦埠湖烟波,还有本地的美食民俗,一一入文。我们脚踩同一片土地,看过一样的古城晨昏,走过同样的街巷,只是每个人眼中的寿州,各有模样,正所谓“一千个读者心目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比如,我的写作多偏爱于史迹尘烟,热衷追念楚都旧梦;丹丹则更多走向市井烟火,体察寻常百姓的日常。历史是厚重的城垣,烟火才是活着的肌理。她写斗鸡台,写柏家寨,写东津渡,写瓦埠湖,也写东园里的黄心乌。她笔下的寿州,有着时代的热度,也带着人间的温度,有情有义,可观可感,触手可及。
第三辑《惟楚有才》,写古城各行各业各色人物。有当代本土诗人作家,也有享誉江淮的书画名家、能人工匠。她写书法名家李先来,截取其“立在枣树底下,瘦削身形未撑满的布衫被野风摇曳着,不时有枣花落在他的肩头”这一场景,将一位心境澄明、仙风道骨的自然生动地呈现于读者眼前;她写非遗传承人张士宏雕刻的菊花豆腐:“这朵洁白的绣球浮在盏中,层层叠叠的白色花瓣在水中微微地颤动,宛如生命的律动。”她“俯首朝向这道绣球菊状的豆腐羹,不仅为深嗅它的香,更为向这位把历史与人文雕塑成形的雕刻者致敬。”寿州是中国豆腐的发祥地,同时也是享誉全国的书法之乡、文学之乡,丹丹作为地方文化建设的组织者、领头羊,以文学的名义和形式为地方名人树榜立传,当是义不容辞的责任。但丹丹写人,却不刻意拔高塑造完美,只如实地记录命运起伏、处事作为,有血有肉,栩栩如生,让人物自带真实的重量。并融进自己情感,旗帜鲜明,增强了代入力量。
后两辑《时光承载》与《大淮临寿》,作者将视野向淮上大地延展。沿着淮河两岸行走寻访,记录淮海战役、治淮往事、乡野变迁,也留存一个个普通人的口述记忆。淮河这条大河,养育两岸,也屡屡带给生灵水患磨难。一代代人的奋斗,悲欢苦乐,都与这条河紧紧缠绕。丹丹的笔触,并不刻意渲染波澜壮阔,而是沉下心来记下一地一人的切身经历,让件件个体的动人故事,拼出时代的侧影;使朵朵晶莹的飞跃浪花,汇成拍岸的惊涛。第五辑中《瞬间事》所记述的贾喜来,一生中那些生死攸关的刹那抉择,电光石火之间,照见人的信仰、信念与品格。而宏大品格,常常就诞生于转瞬一刻。也正因为这“无数人的无数个瞬间,书写着这部红色的史书,是瞬间成就了永恒”。
掩卷思索,如今报刊网络上的不少散文, 写来写去都不免落入俗套:要么辞藻堆叠,流于空泛抒情;要么一味放大苦难,沉陷于悲戚。忆往昔,总爱美化;写游记,无“我”少“他”,“流水账”式拾人牙慧;写亲人,千人一面,缺少对人性的升华。而丹丹的文字,有效地避开了这种旧路老径,开辟了独具辨识度的自我模式。散文要挂“霜”,丹丹能够看见人世间的缺憾与困顿,却在作品里并没有把苦难反复铺陈,更愿意在烟火细碎处打捞善意与暖意。
毋庸讳言,作为生活在县城基层的作家,写作不可避免地带有局限。远离文坛中心,日常杂事消耗心力,想要不断突破,要靠长久自我坚持。这些年,我与丹丹常常相互交换品阅初稿,直言得失,彼此勉励。小城写作,守土不易,向外拓宽格局更难。可贵的是,丹丹的文学根系牢牢扎在寿州的土地上,同时又不停地向外汲取营养,多次参加鲁院学习,广交师友,博览群书,心胸、眼界和文字格局不断拓展。寿州大地是她创作的源头活水,而持续学习,让她能够“不畏浮云遮望眼,”没有被一方地域所束缚。她善于捕捉生活里转瞬即逝的片段,一次偶遇,一席闲谈,草木荣枯,旧地重游,都可以“拿来主义”,变成笔下生动的情节和故事,展现出过人的才华与思想。世人行色匆匆,为衣食谋,为名利累,常常忽略身边一闪而过的刹那。可正是无数平淡细碎的瞬间,才拼接成完整和多彩的社会。那些转瞬即逝的光景,被丹丹看在眼中,记在心上,落在纸上,呈现于人间。
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匠心独具,“得来全不费工夫。”
窃以为,相较于目前寿州文坛繁茂丛生的群体性创作,丹丹及其作品《瞬间事》,俨然是文学百花园中主干挺拔、枝叶葳蕤的乔木。她以此生无悔对缪斯的痴情,长期勤学深耕,彻底打破本土文学“高原有余、高峰不足”的创作困境。她让业界看见,寿州文学不仅有遍地开花的创作热度,更有深耕文脉、自成风格和特色的创作精度;不仅有繁茂的文学土壤,更有支撑地域文学向上突破的核心力量。
《瞬间事》,既是丹丹个人文学修行的里程碑,也是寿州当代文学提质升级的标志性成果。相信丹丹必将继续笃守文学初心,持续输出有温度、有深度、有格局的精品力作,让千年寿州文脉在新时代生生不息、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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