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教师节临近,那方小小的讲台便浮现在眼前。那不是水泥筑就的寻常物事,而是无数个晨昏堆叠而成的、精神的疆域。把寿璇—这个名字镌刻在我生命里,也像一缕青辉,映在家乡教育的册页上,幽幽地亮着。
把寿璇,我的父亲,他生于1927年风雨如晦的年代。1948年,年轻的他以优异成绩从省立寿县中学毕业时,那不仅是个人的荣光,更是一方贫瘠土地对未来的渴盼。翌年,他便投身支前、反匪反霸的洪流,在土改硝烟与重建夯土声中,开始了教育生涯的最初摸索。1952年,组织保送他入安徽大学,次年地理专科毕业——从此,他的生命与教师这个称谓再也无法分割。
从肥西官亭到寿县乡野,石集、茶庵、戈店,最后落脚寿县二中,父亲的足迹几乎丈量了那个年代乡村教育的每一寸艰难。夜晚总在昏黄的灯下度过,他钻研教材如匠人琢玉,设计教案笔笔皆是心血。地理课堂上,山川河流经他娓娓道来,仿佛有了呼吸与脉搏。他指导的《淠史杭水利工程模型图》获省级二等奖,论文《浅谈系统论在地理教学中运用》发表于《地理杂志》……这些成绩放在今天,或许会被量化成冰冷的考核分数,而那时,只是一个教师发自本心的探索。
1977年,那是一个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年度。中断了十年的高考制度终于恢复,尊重知识的风重新吹拂大地。父亲以一篇《高考制度改革就是好》的范文,竟与当年作文题《高考制度改革以后》不谋而合,一时传为佳话。这不单是巧合,更是一位老教师对时代脉搏最敏锐的感知。他被破格调至寿县二中,从此成为文科教学的“品牌”,被视为全县文科“支柱”。离休后他仍坚守一线,1992至1993年,所带四个班地理会考成绩连续两年跻身六安地区前三甲。那些荣誉,是岁月赠予守望者的勋章。
然而,今日之高考,分数成了唯一的标尺,教育在某种程度上沦为流水线,学生被切割成数据,教师则成了焦虑的转嫁者。社会对教师的苛责远多于敬意,动辄投诉、公开课表演、填表迎检,让“教书育人”四字蒙上了厚厚的灰尘。“黑发积霜织日月,粉笔无言写春秋”——父亲的一生,恰是这联句最朴素的注脚。他爱校如家,待生如子,家境贫寒的学生倾囊相助,从不计较回报。许多孩子在接济与鼓励下完成了学业,走出了乡村。他既严厉又慈祥,对子女身教典范,对同事古道热肠。今天,我们还能找到多少这样的教师?不是人性退化了,而是评价体系扭曲了人心——当教师不得不为职称拼论文、为绩效争分数、为安全撇清责任,古道热肠便成了奢侈品。
人们常说,只有教师被温暖,学生才会被照亮;只有教师有尊严,教育才有力量。尊师重教,不应只是一句口号,更应成为制度保障与社会共识。抓经济是抓住今天,抓科技是抓住明天,而抓教育,则是抓住了未来。父亲那一代人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了民族复兴的基础,而如今转型的年代,传道解惑、茹苦含辛,如蜡炬春蚕;树人培才、鞠躬尽瘁,似苍松翠柏——这些词语依旧动人,但若没有全社会的敬畏与托举,便只能是墓志铭而非进行曲。
父亲,您是我心中那盏不灭的灯,在杏坛之上照亮千秋。而我希望,这盏灯不再只是一个人、一个家庭的记忆,而能成为这个时代真正点燃的光。那缕青辉,终将汇入万丈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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