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改“寿阳”的背后故事

  要说东晋改“寿春”为“寿阳”的背后故事，先得说清淝水之战前这两个地名在《资治通鉴》中的使用变化情况。
  “寿春”最后一次出现在《晋纪二十六》，东晋孝武帝太元四年（379年），前秦皇帝苻坚“诏阳平公（苻）融以关东六州之兵会寿春”。
  “寿阳”第一次出现是在《晋纪二十七》，太元八年（383年），前秦87万大军会攻东晋，东晋诏“使龙骧将军胡彬以水军五千援寿阳”。“秦阳平公融等攻寿阳，克之”（《晋书·孝武帝纪》为“苻坚弟融陷寿春”），苻坚随即“引轻骑八千，兼道就融于寿阳”（《晋书·苻坚载记》仍作“寿春”，苻坚还特别“令军人曰：敢言吾至寿春者拔舌”）。随后发生的就是淝水决战前的“草木皆兵”故事，“秦王坚与阳平公融登寿阳城望之。见晋兵部阵严整，又望见八公山上草木，皆以为晋兵”。人们熟知的寿县古名“寿春”就这样悄然变成“寿阳”，而《资治通鉴》也未作任何注释。
  相关朝代的正史也没提及寿春改名寿阳的事情。《晋书·地理志》仍以寿春县为扬州淮南郡治所，淮南郡“统县十六”，首县即寿春县。《宋书·武帝纪》先再现寿阳：东晋元熙元年（419年），刘裕“受命（为宋王），赦国内五岁刑以下,迁都寿阳”。次年，刘裕代晋，建立南朝宋，建都建康（今江苏省南京市）；而《宋书·州郡志》将寿春县直接改为“睢阳县”，成为南梁郡治所：“南豫州南梁郡睢阳令……所治即二汉、晋寿春县”，寿春至睢阳之间也没有寿阳县这个环节。
  西晋末年，历经八王之乱和永嘉之乱，国土板荡，少数民族政权逐渐控制中国北方，梁郡（治今河南省商丘市）士庶大量南迁淮南；东晋初期，江淮遭苏峻祖约之乱，淮南民户大量南迁江南，于是朝廷先在淮南侨置南梁郡，同时侨置睢阳县作为侨郡“治所”，又在江南侨置淮南郡，“治所”设在于湖县（今芜湖市）。两郡后来经土断均由侨转实，这就形成双重的喧宾夺主：北方士民夺淮南地名为南梁郡，江淮士民又夺江南地名为淮南郡，尤其是“淮南”跨越长江后，已完全失去原本的字面意义。
  正史中没有提及寿春到寿阳的名称变化过程及原因，只有北宋乐史的历史地理著作《太平寰宇记》在淮南道寿州寿春县沿革中提了一句，“东晋以郑皇后讳改为寿阳”，后人才对寿春改名的原因恍然大悟。
  《太平寰宇记》说的“郑皇后”大名叫郑阿春，是晋武帝司马炎的夫人，简文帝司马昱的母亲，但从未当过皇后。郑阿春是河南荥阳人，“世为冠族”，一直都是当地的豪门显贵。父亲郑恺的最后职务是安丰太守，安丰郡治所在今霍邱县城西南。后来郑恺在任上去世，“后少孤，无兄弟，唯姊妹四人，后最长”，在少女时代就失去父母的郑阿春艰难抚养三个妹妹逐渐长大，姊妹四人在安徽度过这段艰难时光。后来郑阿春嫁给一位田姓男子，生有一子，不久丈夫去世，她只得去濮阳投奔吴姓舅家，与表妹吴氏女很投脾气。
  永嘉元年（307年），琅邪王司马睿南渡建邺（今江苏省南京市），开始控制江东。永嘉之乱后，晋怀帝在洛阳被掳，晋愍帝在长安即位。司马睿在西晋皇室中属于疏族，因为拥有地方实力，于是被晋愍帝任命为左?丞相、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命其总领江南军政，承制行事，指望他复兴西晋。这时司马睿发妻虞孟母已经去世，部下撮合司马睿娶郑阿春的表妹吴氏女为夫人，但知情人向司马睿透露，“郑氏女虽嫠（即寡妇），贤于吴氏远矣”，于是司马睿改变主意，于建武元年（317年）纳郑阿春为琅玡王夫人，这时西晋已经灭亡。
  同年，司马睿即晋王位，建立东晋王朝。次年，司马睿即皇帝位，是为晋元帝。晋元帝与原配伉俪情深，于太兴三年（320年）追封虞孟母为“敬皇后”，后来也未再立皇后，郑阿春虽然“甚有宠”，但没有名号，身份仍然是夫人。晋元帝去世后，与虞孟母合葬建平陵，郑阿春被“尊”为建平园夫人。
  晋元帝与郑阿春生子司马昱。晋元帝去世时，司马昱才3岁，已被封为琅玡王。咸和元年（326年），郑阿春去世，司马昱年仅6岁。因为开国皇帝司马睿曾封琅玡王，所以东晋琅邪王兼具宗室封爵与政治象征的双重地位，郑阿春也不便以“琅玡”为尊号，于是司马昱请求改变爵号。临朝执政的皇太后庾文君（晋明帝皇后）满足了司马昱的愿望，将他由琅玡王徙封为会稽王，郑阿春才得以追号为“会稽太妃”。
  晋元帝死后，皇位在司马昱之兄晋明帝司马绍一系传承3世6帝50年。咸安元年（371年）底，东晋政局动荡，皇帝司马奕被权臣桓温废黜，51岁的司马昱鬼使神差般被桓温拥立为新皇帝，是为简文帝，这时其母郑阿春已经薨逝46年。
  次年七月，还没来得及为郑阿春追封，当皇帝才8个月的简文帝去世，其子孝武帝司马曜继位。太元十九年（394年），孝武帝为其祖母上尊号为“简文太后”，“春”字正式成为国讳。根据《尔雅·释天》，“春为青阳”，凡遇“春”字，一律以“阳”代之，于是寿春改名“寿阳”。
  “春”改“阳”并非寿春专利，凡是带“春”的地名通通要改：浙江的富春县改为“富阳”并一直沿用至今；江西的宜春县改为“宜阳”，湖北的蕲春县改为“蕲阳”，后来这两个县与寿春又改回原名；河南的平春县改为“平阳”，安徽的春谷县改为“阳谷”。后来平春和平阳、春谷与阳谷等地名在历史中消失，古平春县即今信阳市平桥区，春谷县则在今繁昌县境内。
  不仅地名要改，其它的“春”也要改“阳”。二十四节气最早在《淮南子·天文训》中得到完整记录，因为避讳，立春要改成“立阳”，春分要改成“阳分”，可想而知，这要给老百姓的日常生活带来多少不便。儒家经典《春秋》也被改为《阳秋》。据《晋书·后妃传》记载，孝武帝为郑阿春加尊号，就是“依《阳秋》、二汉、孝怀皇帝故事”和“《阳秋》之义，母以子贵”的理由，将其祖母尊为“简文太后”，还加谥号为“宣”。
  东晋史学家孙盛撰有晋朝史书《晋春秋》，写的是西晋建立到东晋哀帝之间的晋朝史事。因为避讳，《晋春秋》被改为《晋阳秋》，因为山西省太原市古称晋阳，以致不明就里的人以为《晋阳秋》是写太原地方史事的志书。
  “皮里春秋”是东晋典故，源自《晋书·褚裒传》“季野有皮里春秋。‘言其外无臧否，而内有所褒贬’”。“季野”是东晋名士褚裒的字。“皮里春秋”的意思是，褚裒嘴里不说，而心里是非分明很有主见。因为避讳，“皮里春秋”被说成“皮里阳秋”。至今“皮里春秋”和“皮里阳秋”还互相通用，并双双被商务印书馆《汉语成语大全》收录，表达潜藏于内心的对人对事褒贬评论。
  元熙二年（420年）六月，东晋为南朝宋取代，为郑阿春的避讳禁忌随之结束，但寿阳没有改回寿春，而是改成睢阳，继续作为南梁郡治所。从太元十九年到元熙二年，寿春改寿阳的历史不到26年。淝水之战发生在太元八年，当时寿县的名称还是“寿春”，《资治通鉴》说苻坚与苻融“登寿阳城望之”的说法是将寿春超前改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