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竹映秋堤

  芦竹，是土生土长的河边草木。临水圩堤之上，总能撞见成片芦竹，丛丛簇簇，苍苍莽莽，静静守着河道坡岸，牢牢护住一方河堤。模样近于水边芦苇，兼具芦苇的柔韧灵动，身形却更为粗壮挺拔。旷野的清寂，岁月的安宁，都凝在它长久默然的伫立里。
  春风一到，芦竹笋便见风拔节，一节节向上疯长。不消多久，修长的芦竹林立堤畔，倩影婆娑。连片的芦竹远远望去，如列阵的长剑，临风而立，似在无声宣誓。古往今来，文人多咏芦苇、颂青竹，唯独芦竹少入诗文。它平凡得如同乡野花草，自生自枯，挺直枝干直向云天，独自演绎着质朴又坚韧的生命。
  芦竹的花穗酷似高粱穗，直指长空，飞扬间藏着灵秀，柔婉里自有傲骨，望之便叫人心头舒展。一入深秋，花絮漫空飞舞，乡人便将芦竹砍伐，码在院墙角落阴干，用来烧灶煮饭，乡里人也习惯唤它芦柴。这柴火难得，燃烧时烟少火旺。从前乡间过年，磨豆腐、蒸馒头，灶里首选便是芦竹。熊熊火光漫起，撑起浓郁年味，照亮乡村那些细碎温热的日常。
  寒冬降临，人们围坐灶前，折断芦竹塞进灶膛。木段在火中噼啪作响，明艳火苗跃动。芦竹燃尽自身，烘热铁锅，火光映亮守灶人的面庞，暖意一点点漫上脸颊，淌遍全身。
  在老家，芦竹的用处远不止烧火。巧手妇人用草绳捆扎芦竹，编成席子，干爽透气，摊开晾晒棉花、萝卜干。截成小段，便是丝瓜、豇豆攀援向上的支架；扎成排，又化作老屋、菜园的篱笆，坚固，又带着野趣。芦竹生命力极强，根须往泥土里一插，便能抽芽展叶，生生不息。
  护岸更是芦竹的本分。河道向外凸出的堤段，大多生着一丛丛芦竹。经年河水冲刷，根系裸露，盘根错节紧紧抱作一团，死死攥住堤土，抵御流水侵蚀。
  芦竹也是乡间孩童的乐园。摘一片芦竹叶，折叠穿插，便是一叶小小的翠色扁舟，放于水面，随波前行，引得小鱼尾随追逐。削一截芦竹管，凿出几处小孔，呜呜吹响随性的曲调，蝴蝶蜻蜓闻声，伴着乐声翩跹。折一根长芦竹，拴上鱼线鱼钩，扬手抛入河中，猛地提竿，芦竹应声折断，鱼儿摆尾逃入深水，只留一地孩童的笑声。
  芦竹丛还是鸟兽的栖身之所。孩子们钻进丛间，运气好，能拾到野鸡蛋，偶尔撞见刺猬蜷作一团，野兔倏然窜入深处。
  纵使一丛芦竹被尽数伐去，来年断茬之间，依旧会冒出新笋，再长成茂林，花絮随风飞扬。
  秋风漫过圩堤，芦竹亭亭而立，安然迎向秋光，把水乡秋意铺展到极致。它藏着里下河独有的灵气与骨气，坦荡豪爽，静静扎根乡土，让人在凝望之时，心生怜惜，亦满怀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