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议西汉“淮南学派”

  西汉淮南王刘安招门客数千，谈仙论道，著书立说，形成以《淮南子》编纂为核心成果的学术共同体，其学术价值受到历代学者的持续重视。时至当代，这一学术共同体被学者们称之为“淮南学派”。
  西汉初期，统治者对文化建设还未提上日程，文人雅士们只得投奔那些对文化稍有兴趣的诸侯王，形成吴国广陵（今江苏省扬州市）、楚国彭城（今江苏省徐州市）、梁国睢阳（今河南省商丘市）、河间国乐成（今河北省献县）和淮南国寿春（今安徽省寿县）等区域文化中心。
  寿春于战国后期是楚国都城，春申君黄歇曾招纳门客，号称“珠履三千”，文化底蕴丰厚。西汉立国，寿春历为淮南国王都和九江郡治所，再次成为地域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公元前164年，16岁的刘安被汉文帝封为淮南王。他“为人好书，鼓琴，不喜弋猎狗马驰骋”，文思敏捷，汉武帝请他为屈原《离骚》作传注，刘安“旦受诏，日食时上”。“旦”即清晨；“食时”即早饭时辰，古人一日两餐，对应时间是上午7-9点。这说明刘安仅用两个小时，就高水平完成了皇帝这篇“命题作文”，成为中国最早评价屈原和楚辞研究的开山之作。
  东汉班固《离骚序》引用了其中一小段原文，“《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悱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蝉蜕浊秽之中，浮游尘埃之外，皭然泥而不滓，推此志，与日月争光可也”。大体意思是，淮南王刘安《离骚传》认为，《国风》多描写女色但是不过分，《小雅》多描写忧愁但没有造成社会骚乱，像《离骚》这样的可以称得上两者兼为具备。（作者屈原）像蝉脱壳那样摆脱污秽环境，飘浮遨游在尘世之外，咀嚼泥土而没有渣滓。推想作者的志向，即使同日月争光都可以了。
  刘安文采出众，礼贤下士，在淮南“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文化精英们再次麇集寿春，著名者八人，号称“八公”，成为淮南学派的核心团队，淮南迅速成为江淮地区的文化高地。他们共同完成了许多著述，最重要的莫过于“牢笼天地，博极古今”的“绝代奇书”《淮南子》。其它著作仅《汉书·艺文志》载录的就有：易学著作《淮南道训》2篇，乐学著作《琴颂》若干篇，文学作品《淮南王赋》82篇、《淮南王群臣赋》44篇、《淮南歌诗》4篇，兵法著作《淮南王兵法》若干篇，天文学著作《淮南王杂子星》19卷等。
  《中华文明视域下的“淮南学派”及其文脉价值》（作者杨道文）说，西汉“淮南学派”是“中华文明思想史上体系性的学术流派”。该学派以淮南王刘安为核心，以“观天地之象，通古今之论，权事而立制，度形而施宜”为治学准则，宗旨清晰，队伍稳定，实践成熟，产出《淮南子》等一系列重要学术著作，在中国思想文化历史上影响深远。
  《淮南子》以道家思想为宗，糅合儒、墨、名、法、阴阳诸家之说，构建了一个包罗万象的宇宙图式与治国方略，因此被称为“杂家”。正因其杂，所以学派成员的构成多元，他们或通于经术，或精于黄老，或善于天文，或长于辞赋。他们中既有刘安本人及其门客，也有在淮南为宦的学者型官员，还有外地文人与游士中的同好。
  刘安门客中，淮南学派成员主要有八公和淮南大山小山。“八公”即苏非、李尚、左吴、田（陈）由、雷被、毛被（周）、伍被、晋昌八人，东汉高诱《〈淮南子注〉序》认为八公的主要职责是编录《淮南子》，魏晋时期的《神仙传》《录异记》等道家著作才将八公附会为神仙；东汉王逸《楚辞章句·招隐士序》认为，刘安门客“各竭才智，著作篇章，分造辞赋，以类相从，故或称‘小山’，或称‘大山’”，类似于诗经《大雅》和《小雅》，可见淮南大山和小山分别是《大山》和《小山》这两种辞赋的创作集体。
  在淮南为宦的学者中，英布时的淮南相朱建曾被项羽封为平原君，著有儒学《平原君》7篇、汉赋2篇；刘长时的淮南相张苍精通律历、算学，主导制定西汉初年的音律、历法和度量衡体系，主持删补校正《九章算术》；刘安时的淮南相张释之是位法学家，对《淮南子》中的法治思想有所滋养。九江太守中，王嘉有多篇政论文被《全汉书》收录，马宫主要专研严彭祖创立的严氏春秋。
  淮南学派在发展过程中，内部还形成过一些特色鲜明的小派别。淮南九师学又名淮南九家易学派，是刘安召集9位易学学者创立的派别，是汉代象数易学的发轫，著有《淮南九师书》即《淮南道训》，原书早已失传；九江太守房凤研治《春秋谷梁传》，形成房氏之学。东汉开国名臣侯霸堪与西汉萧何相比，曾“师事九江太守房元，治《谷梁春秋》，为元都讲”。房元授课，侯霸代讲，使房氏之学在淮南传习不绝。
  《淮南子》既是西汉前期思想融合的集大成之作，也是后世研究先秦至汉初文化的重要桥梁，成书之后就产生了广泛影响。刘安首先将其献给汉武帝，汉武帝十分欣赏，“爱秘之”，就是将它珍藏在宫中秘府，不对外流传。《淮南子》又名《鸿烈》，东汉许慎、高诱先后作注，使这部奇书得到传播。许慎首开研究先河，撰成《淮南鸿烈闲诂》；高诱作注并作思想阐释，是最早研讨《淮南子》理论实质的学者。
  魏晋南北朝时期，经学成为正统，诸子学说遭到冷落，而《淮南子》因其内容广博，仍被各种类书字书征引，其蕴含的道家思想与宇宙观念还成为清谈家们的重要谈资。唐初魏征奉唐太宗之命编纂《群书治要》，《淮南子》被作为子部典籍加以节录，主要内容得以在官方文献体系中保存和流传。刘知己《史通·自序》以“牢笼天地，博极古今”给予《淮南子》高度评价。南宋高似孙《子略》是“诸子书目录之始”，认为刘安是“天下奇才”，提炼出《淮南子》的瑰丽奇特源于《楚辞》，旷达奔放得自《庄子》《列子》，议论纵横则比肩《吕氏春秋》。
  明清以降，随着考据学的兴盛，《淮南子》注家辈出，成果斐然。明代?刘绩著有《淮南鸿烈解补注》；清代王念孙、王引之、俞樾、孙诒让、陈昌齐、刘台拱、洪颐煊、王绍兰、汪文台、?陶方琦等都有《淮南子》研究专著。近代学者刘文典所著《淮南鸿烈集解》从思想文化和文献校勘两个方面阐明了对《淮南子》的学术认识，认为此书“博及古今，总统仁义，牢笼天地，弹压山川”，称其为“眇义之渊丛，嘉言之林府”，成为《淮南子》从古代传播走向现代研究的转折。当代学者陈广忠研究《淮南子》更有等身著作。
  世纪之交时，新生代学者旗帜鲜明地竖起“淮南学派”大旗。安徽理工大学教授高旭《大道鸿烈——〈淮南子〉汉代黄老新“道治”思想研究》（巴蜀书社）从中国思想史的高度首倡“淮南学派”，论述其形成发展、著述成就及特色；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杨竹英硕士论文《论淮南学派及其科学研究》从科学技术史的角度论证了淮南学派的贡献；市委党校教授王家运以《淮南王刘安与淮南学派探析》获安徽省社科联优秀论文三等奖；黄山书社曾出版过《淮南学派著述考评》，收录多位学者的真知灼见；淮南市社科联亦于今年9月底召开以“‘淮南学派’的当代价值”为主题的学术交流。如今的淮南学派研究蓬勃兴盛，刘安泉下有知，亦应感到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