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藏风骨 丹青寄丹心——记书画家鲁克望先生

  回寿州欢度“十一”长假的高铁上，手机铃声忽然响了。一位定居上海闵行的寿州同乡，言语恳切地向我问询，是否熟识书画家鲁克望先生，想要托我求取一幅墨宝。虽只是隔空通话，我却仿佛望见了他眼底深切的期许。我欣然应允。
  寿州人，最重桑梓乡情。这片土地文脉绵延，是江淮大地久负盛名的“中国书法之乡”“中国文学之乡”。无数远赴他乡谋生立业的寿州人，都喜欢携一幅乡贤字画置于厅堂、悬于案头。目之所及，笔墨悠悠，便似故乡朝夕相伴，足以慰藉千里羁旅乡愁。
  我与鲁克望先生相识，距今已有二十余载。那一年，古城举办新中国成立五十周年书画雅集，鲁先生是寿县书法家协会主席，由他统筹牵头邀约县内书画名家登临通淝门城楼，与县换届领导齐聚盛会。众人先共赏护城河璀璨烟火，再启现场笔会。我至今清晰记得，当众人或驻足观礼、或闲谈叙旧之时，先生却悄然退至观礼席后侧书案前，细心核查宣纸、笔墨等一应陈设筹备。待笔会正式开场，他又默默立于一旁，为诸位书画家裁纸调墨、打理琐事，举止从容有序，眉眼间尽是读书人独有的谦和内敛、温润端方。
  退休前，鲁克望先生供职于寿县文化部门。经年埋首典籍书香，朝夕浸润古城风情，书卷清气日积月累，悄然沉淀为其笔墨里沉静厚重的独特底色。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他的书法作品便跻身全国赛事，初露锋芒，崭露头角；2012年，获评六安市“德艺双馨”书法家。岁月安然，砚田深耕，不事张扬的坚守里，笔墨功力随流年日益精进。业内行家评其书画：“流转之间，自带韵律情态，似诗行低吟，若清音漫淌。”这份悠然雅致的笔墨意趣，皆是先生数十载静守砚田、临池不辍、潜心悟道的成果。其作笔底藏古韵，画中得天趣，尺幅丹青、一纸翰墨，尽是温润风雅、安然气韵。他取笔名“寿州望”，一字寄情，道尽其对故土的眷恋，也总让他乡游子望字生情，心底牵起一缕乡土的牵挂。
  也正因如此，旅居四方的寿州儿女，皆倾心求索先生墨宝。
  鲁克望先生书画兼擅、笔墨双修。品读其书法作品，古意盎然，自在天真，意蕴悠长。孙过庭在《书谱》中说：“既能险绝，复归平正。”先生习字，植根唐楷法度，浸润魏碑风骨，深谙古法“无垂不缩，无往不收”的精微真谛。数十年临帖摹碑、潜心研习，先恪守严谨法度，再求笔墨疏放自然。其大字作品，融碑帖于一体，碑意沉凝雄浑，帖韵悠然灵动，刚柔相济，气韵兼备。落笔开阔洒脱，墨色温润入纸，舒展从容、浑然天成，全无刻意雕琢之态。
  纵观当世习书之人，多执着于描摹碑刻形貌，复刻笔墨棱角，往往囿于古法形制，困于前人范式，难出新意、自成格局。黄庭坚曾言：“自成一家始逼真。”鲁克望先生深谙此理，心中自有笔墨丘壑，落笔自有坦荡襟怀。他不盲从于古法外形，不拘于陈旧范式，挥洒有度，收放随心，字里行间，尽是寿州山水滋养出的旷达胸襟、潇洒气度。
  先生的小幅书法，又是另一番清逸风貌。取法米芾灵动飘逸的笔意，线条圆转舒展、虚实相生，提按顿挫、婉转起伏。笔势开张灵动，行笔间绞转回旋、气韵贯通，看似轻笔掠纸，实则笔力沉厚、筋骨内蕴，正是古人推崇的筋胜之书！通篇观之，古拙含秀、清逸雅致，温润的书卷气弥散纸间，沁人心脾。刘熙载《艺概》说：“书如其人。”先生笔墨不逞凌厉锋芒，不做矫饰姿态，字字平和清正、落落大方，恰是其学识修养、淡泊心性的自然流露，淡远悠长，耐人细品回味。
  假如说书法是先生心底情愫的默然独白，那么绘画便是他观照万物、寄情山河的温柔眼眸。中国画历来崇尚“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先生作画不拘一门一派、不囿一格一式，胸藏山河丘壑，游走于工笔与写意之间，将八公山之层峦叠翠、淝水岸之草木生灵，尽融尺幅，铺展成渺远清幽的画境。远观其山水，山势舒缓悠远，烟岚缥缈流转，尽得山河辽阔苍茫之境；细品其细节，草木舒朗生姿，禽鸟两两相依，游鱼自在浮沉，一草一木、一禽一兽，皆含生机、皆有情态。
  先生作画，从不刻板复刻实景，亦不凭空杜撰物象。日常闲步八公山麓、淝水河畔，拾取四时风物，收纳天地清景，再以本心淬炼，以笔墨升华，落笔成画。远景铺陈苍茫气势，近景雕琢细腻情态，山水不空、生灵不繁，虚实相生、疏密有度，尽显从容自在的笔墨分寸。
  清代笪重光论画，首推枯润相生、虚实互见、气韵相融。鲁克望先生笔下藤蔓垂实、金果盈枝，游鱼戏水、悠游浅底，飞鸟栖石、静立山间，光影流转、虚实灵动。描摹精微之处，翎毛鳞纹纤毫毕现，却不见传统工笔的刻板滞涩；写意挥洒之时，墨色淋漓、氤氲天成，却没有肆意散漫、空洞无物之弊。一花一叶藏情致，一禽一鱼呈天姿，景物呼应相生，诗意缓缓流淌。画面时而明媚鲜活、生机盎然，时而清幽朦胧、静谧悠远，观者伫立品读，凡尘俗扰悄然消散，不知不觉沉湎于悠然淡泊的意境之中。
  窃以为，在鲁克望先生笔下各类画作的题材中，写意红梅最能彰显其本心意蕴。清代方薰《山静居画论》谈及绘事，认为作画首重笔墨气韵。梅花清傲坚贞的神韵，全然依托笔墨线条的骨力撑起。先生写梅，落笔爽利洁净，劲挺苍拔，没有半分的柔靡倦怠之气。水墨浓淡层次分明，饱墨铺陈苍劲虬曲的枝干，留白涵养梅花清雅高洁的意韵。师法山野寒梅凌雪独立的自然姿态，更融自身淡泊名利、守正笃行的襟怀，笔墨苍润相生，意境层次悠远，诗情与禅意悄然栖于尺幅之间，清冽而不孤冷，雅致而不疏离。
  寿县古城棋盘街东头，古时是寿州孔庙、寿州考棚的所在地，现在成为古城传统文化展示的集中载体，寿县书法家协会、寿县书法研究会等艺术团体都扎根于此，鲁克望先生的书画工作室，也坐落于这片书香沃土上。“十一”假期临近结束，秋雨绵绵，丹桂沁香，古城书院静谧清幽，我如约前往先生工作室求取墨宝。推门而入，先生独坐案前读书品字。四壁悬挂其历年书画佳作，笔墨清雅冲淡，温润自持，一室静谧，满室书香。徐徐品读尺幅丹青，俗世喧嚣、人间纷扰尽数褪去，于一笔一画的温润笔墨中，物我两忘，体悟到天地之从容、世事之安然。
  从先生工作室出来，撑伞漫步于棋盘街的青石板路上，秋雨淅沥，心绪安然。我在想，寿县之所以不负“中国书法之乡”“中国文学之乡”之盛誉，是因为寿州拥有千年积淀的深厚文脉，是因为一代代乡贤文人雅士的默默坚守、薪火相传。鲁克望先生安居古城巷陌，深耕砚田，笔墨为伴，承古法而不泥古，创新意而不离本，书以寄怀，画以养心，德艺双馨、知行合一，这份植根寿州文脉、温润含蓄的笔墨情怀，历经岁月淬炼沉淀，终将在寿州文艺的沃土上，久久留香，余韵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