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的温度

  小时候，每到寒露节气前后，家乡的稻子就陆续登场。农民们摊开稻谷翻晒，再一担担挑着送公粮。稻草被扎成梱，码成高高的草垛，顶上铺一层稻草，压上两块土砖，像戴上一顶大大的草帽，任凭风吹雨雪，里面的稻草是干燥的，带着稻草特有的香味。
  这时候，外婆会托亲戚捎来几捆新稻草。在阳光下铺开晒上一天，给几张床铺换上新草，再压上棉絮。晚上躺在床上，闻着阵阵清香，瞬间便云里雾里了。
  稻草最大的用途是打草袋，小时候称呼草包。那时候小镇上，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台草包机。那是一种硬木做的工具，没有马达。人坐在机前，双脚踩动踏板，带动木筘一开一合，分出经线。手里攥着稻草做纬，穿梭进去，再拉动木筘把草纬砸实。一般两人配合，一个穿梭，一人压实。秋收后，家家户户机子咔咔作响，伴着干草气息。织好的草袋送到镇上草袋厂，能卖上好价钱。
  同学二贵家就有一台打包机，二贵负责带草穿梭。那时放学后经常去他家玩，他的父亲不许他出去玩耍，我只好去陪着说话。二贵干活时，边扭头同我说话，边双手握着梭杆，很随意地将两三根稻草，麻利穿进草经，再迅速抽回。他姐姐脚踩踏板，双手压台板夯实。那种配合默契程度，我如今想来都佩服。
  父亲为多添点收入，也买回一台草包机，还给我下达了一项搓草绳的“艰巨任务”。任务是每天5斤，当天晚饭前用秤验收。
  从此我倍感“精神压力”，放学后第一件事就是搓绳。小板凳一坐，身边放上一捆草，拿稻草放在双手掌心，将两股搓成一股，反反复复，枯燥乏味，哪有在学校操场上玩斗鸡、打纸板来得痛快。不久就发现一个秘密，一次发小来玩，看我专心搓绳，就在一旁将草绳团当足球踢，结果掉进水沟，捞上来吸饱水，分量一下子重了，用秤一称，竟多出了任务数。此后便悄悄把草绳先泡水，外面再裹上干草绳，靠这个糊弄，凑够每天任务数。
  那时每家兄妹都多，街坊之间爱攀比。谁家草包出得多，谁家孩子一天能打上百条，都会被人夸赞。
  父母常拿别家的孩子做榜样。说得多了，多少有点激励效果。便鼓动几个发小，傍晚到学校操场比试。我们把草绳一端系在树上，将稻草夹在两腿间，腋下兜着搓好的绳，一边搓一边往前挪。操场上热热闹闹，大家你追我赶，一个个紧抿嘴唇，眼睛睁得溜圆，双手不停地搓着。不一会，传来“哎吆”声，那是绳断了在跺脚。有“咚咚”的跑步声，那是要续稻草了。有“加油、加油”的啦啦声，那是伙伴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不过最后垫底的往往都是我。那时这样的场景不仅出现在学校里，在街道的两旁、甚至小巷里都有。也常有糟心事，草绳被拉断或之间短少，多半是别的小孩搞的恶作剧。
  如今草包机不知躲进哪个角落，搓草绳早不见踪迹。只有那稻草的清香，年年复年年，裹着旧日烟火，藏着我们这一代人辛苦又鲜活的童年，带着那份独属于乡土、暖融融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