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流水大席

  因建设停车场的需要，窗外的杨树终于不在了。
  我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一些事物一旦引发我的关注，在我生发欣赏之情不久，就会消失。例如：围着小区北院墙的一排栾树，过往的秋天，给了我仰望天空的理由。我还因此著文赞美它们，名曰：这一行栾树。无独有偶，大楼北的这一棵杨树，去年春天，我刚搬下来，杨树才抽出鹅黄色的新芽，我看着它一天天由鹅黄转淡绿再到苍翠，直至满树黄金，卸去盔甲，最后，余下空枝兀立在一片凛冽中。树上有一个鸟巢，由此，我著文喻己：杨树上的鸟巢。今天，这两处的栾树和杨树均让位于城市建设，永远消失于我的视线。
  话说一种事物消失，一种事物就会出现，此消彼长，时代更迭的自然现象，普通人不能左右。那就接受，停止怅惘。把变化交给时间，时间是美容师，时间一长，习惯成自然，再看停车场路面光洁，下雨天，不因坑洼溅你一身泥水，话锋会反将过来，早该如此！
  随着小区外的栾树，一同消失的还有香樟、竹子、乌桕树，以及刈不完的杂草。各种树木在一年四季不停换装，草上花期短，装饰人眼睛时候不长，就会倒在割草机下。据说，有关部门采纳代表委员的合理化建议，也为创城需要，规范小区停车，在小区东、北两面建设停车场，物业因此减少一笔绿化管理费用，业主和物业皆大欢喜。
  举目望天，心里呈现着杨树的样子。
  清明过后，杨树长得快，一星鹅黄很快成为嫩绿，俄而，进入五月，小满之前，杨树开始飞花，大江南北的杨树，好像商量好似的，遣下杨絮朵朵，到处钻，遭人嫌弃。非常纳闷，杨树作为原生树种，在我小时候，从未给过我不好的印象，恰恰相反，因它阔大如心的手掌，风雨中发出的朗朗歌唱，一度被我称之为田野的歌唱家。我还写过“一棵叫他的树”，纪念那时的乡情和亲情。
  这一棵杨树，也不例外，从古城众多的绿化树中脱颖而出，获得我的好感。虽然，只是孤单的一棵。去年三月，我搬下来时，它一副枯木身，站等春风。春风一夜度，它身上的小骨朵由苍黑泛青，一眨眼间完成。杨树上的鸟巢跟着杨树摇曳在春风里。喜鹊站在巢里，看着路过的我，发出喳喳的问候。春天迅疾，夏天的杨树和周围的树木一样，生长迅速，转眼蓬勃葳蕤，鸟巢完全隐于叶荫，躺在巢里的喜鹊翻着白肚子，一会消失一会出现。台风雨接着梅雨季，夏天在蝉声里很快过完。白露伊始，杨树叶子渐渐由绿而黄。一半开花，一半结果的栾树开始盛大登场！杨树的大手掌叶，在气温水分的作用下，在挥动的某一天，变黄，变枯，悄悄从树身滑落下来，云集在地面，逢着秋风扫落叶，哗啦啦，发出另一种歌唱。杨树上的鸟巢壮大了不少，喜鹊家子嗣绵延，变成一家四口。小鸟外出谋生，老鸟站在枝头喳喳度春秋。
  秋天还未正式开始，杨树不见了。这棵不贵重的树不知身在何方，鸟巢亦不知抛掷何处？这里，只留下我的张望。杨树再也接不了我的目光，我只得把目光往上、往前抬。
  小区外的绿地原本由栾树、乌桕、香樟、无患子、小竹林、石榴树等组成。十几年来，它们在此扎根，雪霜茂茂，蕾蕾于冬，它们完全扛了过来。不管怎样，一年四季，是它们在定位身边的天际线。学画那年，我学着观察大自然中的树木花草，学会“攒三聚五”这个词。它们可真是造物主的杰作，特别在秋天，无患子一身黄锦，栾树举着红彤彤的蒴果，乌桕的白色果实再现风骨，远远地走近，走进一场秋日树木的聚会。秋虫的呢哝，大过车水马龙，霎时，让人恍然入梦。我还摘过草地上白色的一年蓬，掐过竹林里鲜嫩的笋尖，它们涵养我的肉身和心灵。而今，它们全体搬家。
  一些迅疾，来不及告别，亦如人生的不可预见。时光给你时间，让告别可以来得体面一些，又不给你时间，让所有的告别都猝不及防。
  我们一方面在得到，但终将失去。是一棵树的绿荫，是一群树的会场，是一场高天流云下的人间流水大席，热闹哄哄，最终，不告而别，无欢而散，不被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