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一过,风转凉了,阳光反倒好起来,落在人身上是暖的。院子里的竹筛、房檐下的麻绳、墙根的砖台,一齐被唤出来干活。洗的洗,切的切,腌的腌,屋檐底下一天比一天热闹。这就是冬晒,村里人不说这两个字,只说 “晒点东西”。
腊味最早进缸。五花肉切成长条,洗净晾干表面的水,喷一层自酿的米烧,一把盐一把盐地揉,揉到肉缝里去,再压进缸中。腌足一周,捞出来,挂在向阳的竹竿上。头两天还软塌塌的,风一吹,油光慢慢收紧,颜色由粉白转成深红,像被日头一寸寸烤透。香肠灌好,用棉绳一节节扎开,一串串挂着,红得像过年没放完的炮仗。酱鸭讲究上色,糖色抹匀了,越晒越亮,油皮上泛着一层琥珀似的光。
晒秋与晒冬,其实是两回事。晒秋摊的是当季的收成,稻谷、小米、玉米、花生,铺满场院,是给土地的一份谢意;冬天晒的多是菜与肉,盐腌了再风干,防霉,也存得久。晒的不只是肉。萝卜切成薄片再切条,粗细得匀,母亲做这活最拿手。摊在竹筛上两三天,水气一走,条子就蔫下去,缩成软软的一根,颜色由白转黄。夜里索性不收,让霜打上几晚,干得更透,甜也更足。收进坛子,撒盐、辣椒面、花椒粉,揉匀压实封口,半个月后开坛,咬一口脆生生、辣乎乎,配一碗白米粥,能吃得满头是汗。白菜割倒,先在地头晒一天,再下塘洗净,搭在树间的尼龙绳上晾干,然后入缸。霜后的韭菜紫红发嫩,与萝卜丝一起只放盐,香气就自己出来了。
太阳一出来,村里的老人便搬个小木凳,找背风向阳的墙根坐下,双手拢进袖口,眯起眼睛,任阳光一点点爬上脸。有人闲说收成,有人数着儿女的归期,也有人只是坐着,什么也不说。晒的是太阳,也是一年辛苦之后的清闲。房檐下的玉米金灿灿一串,把半面墙都照亮了;南边院子里辣椒铺开一片红,热油一泼,呛人的香就漫过整条巷子。
沿海又是另一种晒法。海鱼打了鳞,开了背,去了内脏,海水洗净泡上一阵,鱼肉朝上摊在架上,让冬天的风和日头慢慢把鲜味收进肉里,外干里嫩,当地人管它叫 “甜晒鱼”—— 不是放了糖,是日子把甜晒出来了。老渔民们都讲 “有苍蝇不晒鱼”,所以晒鱼要挑这个季节。
晒好的东西,是能过日子的底气。腊肉切厚片,碗底垫几段干豆角,上笼蒸,油一点点沁下去,豆角比肉还香。香肠斜切薄片,配蒜苗下锅一炒,咸香能飘到院门外。干菜与五花肉一锅炖,满满一大盆。薯粉晒得雪白,萝卜条晒得澄黄,腌菜晒得褐黑,辣椒晒得火红,一个冬天就这样被晒成了五色。
人的肠胃上都有一扇门,钥匙是小时候长辈给的那口吃食。舌头的记性比脑子牢,隔了多少年,一口咸香就能把回家的路认出来。出门在外的人,胃先想家。
腊味、干菜、腌菜、薯粉,一样一样晾出来,腌了晒,晒了翻,翻了藏,搬进搬出,铺开拢起,挂上取下;中间与邻人互相夸两句,与亲戚来往酬赠,味道才在这忙忙碌碌里浓厚起来。
可只要有太阳,有烟火,有被晒暖的日子,生活就有温度。母亲手里那根系着味蕾记忆的线,一头拴着阳光下的腊味,一头牵着游子梦回故乡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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